郭明雄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怕刘正茂被调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秦主任,刘正茂知青是我们大队的副大队长,大队里一大摊子事都指望着他呢,离不开啊!除了他,其他的人……您看中谁,我们尽量支持!” 他先把最核心的宝贝护住。
秦柒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顺势接话:“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就要吴喜闻和云中华这两个人。县里任命,吴喜闻同志担任县养殖场场长,云中华同志担任县饲料厂厂长。我都给他们干部编制!郭支书,你不会反对吧?这可是为了全县的发展大局,也是他们个人进步的好机会。” 他使出了“干部编制”这个在当时极具诱惑力的条件,让郭明雄根本无法、也不敢反对。在这个时代,一个农民想要获得城镇户口和干部身份,难度极大,这无疑是给了吴喜闻和云中华两人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郭明雄如果阻拦,就是断送人家的前程。
刘正茂在一旁听得心里一沉。县里点名要云中华,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冲着他带来的那个效果显着的发酵饲料配方来的。这个配方是樟木大队养殖成功的核心秘密之一,刘正茂一直千方百计地保护着。现在看来,县里是要连人带技术一锅端了。
情急之下,刘正茂迅速找到一个借口,他必须尽力保住核心机密:“秦主任,有个重要情况必须向您汇报!我们大队使用的那个饲料配方,是江南农校的重要科研项目,我们大队只是配合沈校长他们进行实验和数据收集。农校方面再三强调,这个配方目前还处于实验阶段,没有最终定型,是否存在潜在缺陷或风险尚未可知。因此,沈校长严格要求我们,绝对不能对外传播配方内容,以便一旦出现问题可以控制影响范围。如果我们把还不成熟的技术扩散出去,万一造成大面积损失,这个责任……我们担待不起啊。” 他巧妙地把责任推给了并不知情的江南农校,希望能让秦柒有所顾忌。
秦柒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刘正茂的托词?但他并没有点破,而是给出了一个让刘正茂稍感安心的安排:“小刘,你的顾虑我知道了。你放心,县里已经决定,由陈副主任具体分管工业口这一块,他不会过多干涉具体技术。饲料厂就全权交给云中华负责,配方由他一个人掌握和管理,县里不备份、不扩散。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这个安排,至少在明面上尊重了技术的保密性,也给了云中华足够的信任和权限。
还没等刘正茂完全消化这个信息,秦柒又提出了新的要求:“另外,杏花水泥厂那两位技术专家,是你当初帮忙请来的吧?现在杏花水泥厂已经顺利投产,他们留在那里的作用不大了。你去做做工作,请他们来帮忙组建县水泥厂。只要他们愿意来,我直接任命他们担任县水泥厂的正副厂长!” 秦柒在给不了太高薪酬的情况下,展现了他最大的“慷慨”——直接给予行政职位。
面对县里的一把手如此直接甚至有些霸道的安排,刘正茂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他知道,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樟木大队能够自主决定的范围。他只能无奈地回答:“好的,秦主任。我可以先去征求一下他们个人的意见,做做工作看看。”
秦柒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最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总结道:“不是征求意见,是任务!你一定要想办法说服他们,这是为了全县的工业发展!陈副主任,”他转向身旁的县革委会副主任陈会文,“你负责跟进,配合樟木大队的马会计,尽快把农行那边的贷款手续办下来,要快!”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断力,为今天的会谈画上了一个强有力的句号。
今天来樟木大队这一趟,秦柒主任可谓是满载而归,基本达到了他预期的所有目的,心情非常舒畅,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一旁的刘正茂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他这个人,向来秉持着“没从上级那里搞到好处就等于亏本”的务实原则。今天被秦柒这么“连借带调”地摆了一道,他总觉得吃了暗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盘算着怎么也得想办法扳回一局,不能白白让县里占了这么大便宜。
眼看秦柒起身准备离开,刘正茂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用半是汇报、半是提醒的语气说道:“秦主任,您看,最近公安系统答应在我们大队设立警务所,市邮电局也批复了设立邮政所。这基础设施是越来越完善了。您上次来视察的时候,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说由县里出面,帮我们大队申请设立一个加油站。这事……不知道现在进展怎么样了?怎么一直没听到回音呢?” 他这是故意旧事重提,要给秦柒也找点“麻烦”。
秦柒此刻心情正好,而且在他看来,一个加油站实在是小事一桩,远不如他刚才敲定的贷款和调人重要。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对身旁的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程玲吩咐道:“不就是个加油站嘛!小事一桩!程主任,你明天亲自去县石油公司跑一趟,跟他们协调一下。如果石油公司那边不愿意额外投资,在樟木大队新设一个点,那也好办!干脆就把现在县里的那个加油站,整体搬迁到樟木大队来!我看这里位置挺好,靠近交通要道,更方便服务过往车辆。”
程玲主任连忙点头应承:“好的,秦主任。我明天一早就去石油公司协调,尽量做通他们的工作,争取让他们同意在樟木大队设点。”
秦柒之所以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是因为受当时历史条件和认知的局限。在他看来,全县也没几辆汽车,就算把防洪救灾用的柴油发电机全算上,一年的燃油消耗量也有限得很,一个加油站绰绰有余。他根本想象不到未来汽车会普及,燃油需求会爆炸式增长,所以才会随口说出把县里唯一的加油站搬过来这种话。
正茂见第一个要求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立刻趁热打铁,提出了第二个更“超前”的想法:“谢谢秦主任!还有件事想请示您一下。我们大队还计划设立一个‘俱乐部’,丰富社员的文化生活,打算每周固定放几场电影。这事需要县宣传部批准才行,您看……”
秦柒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刘正茂这是“得寸进尺”,开始要“文化待遇”了。他心想,答应你放电影,你后面是不是还得要篮球场、文艺宣传队?他没给刘正茂继续发挥的机会,直接截住话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就是放几场电影嘛!丰富社员文化生活,这是好事!我会跟宣传部打招呼的,你到时候直接派人去办理相关手续就行!”
说完,秦柒根本不打算再听刘正茂提别的要求,转身就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准备上车离开。
刘正茂哪肯轻易放他走,赶紧在后面提高声音喊道:“秦主任!别急着走啊!我还有重要工作要跟您汇报呢!”
秦柒头也不回,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摆手说道:“今天县里还有重要会议,时间来不及了!有什么事情,下次再说!下次再汇报!”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吉普车,催促司机赶紧开车。
望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刘正茂站在办公室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今天这“亏”看来是吃定了,但来日方长,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跟这位“精明的”县太爷周旋了。
直到秦柒主任乘坐的吉普车彻底消失在村路的尽头,郭明雄支书才仿佛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回过神来。他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茫然。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县里这次来,竟然会如此直接地从樟木大队“挖人”,而且一出手就是两员核心大将——吴喜闻和云中华。这两人,一个负责养殖场的日常管理,一个掌握着饲料配方的关键技术,都是大队养殖产业的顶梁柱。县里这一下,等于是抽走了樟木大队养殖业的两根主心骨。
站在一旁的马会计,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难言。与郭明雄的担忧不同,他内心涌起的,更多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羡慕,甚至夹杂着一丝酸溜溜的嫉妒。在他看来,吴喜闻和云中华简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昨天还是和自己一样,在土里刨食、靠工分吃饭的农民,一夜之间,就因为县领导的一句话,鲤鱼跳了龙门,摇身一变成了端“铁饭碗”、拿固定工资的国家干部!这简直是光宗耀祖、一步登天的大喜事!马会计心里忍不住地想:早知道在养殖场喂猪、拌饲料能有这么大的造化,当初自己说什么也不会选择当这个整天跟算盘珠子打交道、还容易得罪人的会计!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以后吴喜闻穿着干部装、坐着吉普车回樟木大队视察时,那种趾高气扬、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样子……一想到那个场景,马会计心里就像打翻了醋瓶子,很不是滋味。
这种酸涩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酸意,问道:“刘知青,云中华和吴喜闻这一下子被县里调去当了大干部,他们空出来的位置可是关键岗位啊!养殖场和饲料厂这一大摊子事,总得有人顶上去吧?您看……让谁来接替比较合适呢?” 他这话看似是关心工作,实则也暗含着打探消息、甚至想为自己争取机会的意味。
按照大队的组织原则,人事安排的决定权在支书郭明雄手里。但刘正茂深知这两个岗位的重要性,尤其是饲料厂关系到核心技术的保密,他必须提出自己的建议。他略一沉吟,转向郭明雄,语气郑重地说:
“支书,关于接替的人选,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提出来供您参考。养殖场这边,事务繁杂,需要既有责任心又真正懂行的人。我建议,可以考虑让金老仕同志来接手。”
“金老仕?”郭明雄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顾虑,“他……他可是刚解除劳教回来没多久啊!让他来当养殖场长,这……合适吗?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好的议论?”
刘正茂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耐心地解释道:“支书,金老仕的情况,我们得客观看待。他当初为什么被送去劳教?不就是因为自己家养的母猪下了七只健健康康的猪崽,他精心伺候着,结果被敖淌梅那些人硬扣上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吗?这完全就是莫须有的罪名!现在政策拨乱反正,他那点事根本不算问题。更重要的是,金老仕是咱们周边几个大队都有名的养殖能手,经验非常丰富,对猪的习性、病害防治都有一套。让他来管养殖场,专业上绝对能胜任!我觉得没问题。”
马会计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提醒道:“刘知青,您的考虑有道理。可是……金老仕毕竟刚从杏花大队迁过来不久,在咱们樟木大队算是新人,根基浅,威望也不够。让他一下子当这么大个养殖场的场长,底下那些老职工,能服他管吗?会不会指挥不动?”
刘正茂听到这种论资排辈的老观念,态度立刻坚决起来,他斩钉截铁地说:“马会计,你这种想法,正是我们樟木大队要坚决破除的陋习!大队要发展,产业要壮大,就必须打破论资排辈、讲究人情关系的旧框框!我们必须树立‘唯才是举、能者上、庸者下’的新风气!谁有本事把猪养好,把生产搞上去,谁就应该在重要的岗位上!如果因为他是新来的,或者以前受过不公正待遇,我们就不敢用、不能用,那我们还谈什么发展?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很明确,必须看能力,不能看资历和出身!”
郭明雄支书听着刘正茂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又联想到县里刚才调走骨干的举动,心里明白,樟木大队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确实需要打破一些条条框框。他思考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表态支持刘正茂:
“正茂说得对!现在不是讲那些老黄历的时候!金老仕的事,我也知道一些,确实是受了委屈,而且他的养殖技术是没得说。好!就按正茂说的办,让金老仕同志来接任养殖场场长!我们几个大队干部,以后也多去养殖场走走看看,给他撑撑腰、站站台,帮助他尽快把工作抓起来!”
见支书表了态,刘正茂松了口气,接着问下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支书,养殖场的人选定下来了。那饲料厂那边呢?厂长的人选您心里有谱了吗?饲料厂关系到配方保密,这个人选必须绝对可靠,政治觉悟和保密意识都要过硬。”
郭明雄支书显然对这个问题更为慎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用更稳妥的方式说:“饲料厂厂长的人选,关系重大,不能我们俩在这里就定了。这样,晚上我们开个支部扩大会议,把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也叫上,大家集体讨论,民主提名,最后再由支部研究决定。”
晚饭时分,南塘大队来刘正茂家帮忙社员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围坐在序伢子家几张方桌旁,边吃边聊,气氛热闹。刘正茂端着饭碗,特意坐到了老王旁边。他看着老王的气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心里踏实了些,关切地问道:“王叔,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药都按时吃了吗?”
老王咽下嘴里的饭菜,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摆摆手说:“小刘啊,你总惦记着我这老头子。说实话,我感觉这身子骨好利索了!你看,现在天气暖和了,住在序伢子家里,吃得也好,睡得也香,身上那些老毛病好久没犯了。真不用再花那个冤枉钱买药了。” 自从搬来和序伢子同住,生活规律,营养跟上了,加上省城大医院对症下药,老王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那些在解放前峥嵘岁月落下的病根,似乎真的被控制住了。
刘正茂听了,却认真起来,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王叔,这话可不对!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可是反复叮嘱过的,您这病,必须坚持服药满两年,才能算是临床治愈,彻底断根!现在感觉好,那是药效在起作用,千万不能自己随便停药,万一复发就更麻烦了!您放心,现在大队的集体经济好了,您那点钙片和雷米封的药费,根本不算个事儿,大队完全负担得起!您就踏踏实实把药吃完,把身体彻底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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