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瞬间从脑海里苏醒,重播,直到被完全记起。令狐蕃离深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再松一口气,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李厚甫父子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周身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一旁的容容看着他骤然爆发的情绪,眸光微微闪动,虽然不知道为何令狐蕃离会在这个时候情绪突转,但是她并未阻止,只是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李厚甫看到令狐蕃离去而复返,且目标明确地走向自己,尤其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忽然改变的气息,脸色顿时一变,但商人圆滑的本能让他立刻堆起笑容:“这位公子,您……”
说话的同时,李厚甫不着痕迹的把手背在身后,挥了挥,示意后面的侍卫暗暗跟上,戒备安全。
“这个,多少钱。”令狐蕃离的声音冰冷如铁,直接打断了他,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笼子。
“开个价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厚甫,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厚甫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烫手山芋终于有人接盘了?
他正愁找不到买家,不好把这个孩子出手呢!眼见眼前的令狐蕃离愿意接手,好让自己摆脱这个烂摊子,李厚甫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他脸上依旧立刻绽放出最热情的笑容,搓着手道:
“哎,哎,好!公子真是好眼力!这‘货’虽然瘦弱点,但底子绝对好!您看这眉眼……”
按照商人的本能,以及应对那些老爷和雇主几十年以来的,几乎形成本能的肌肉反应,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先对自己的货物吹嘘一番。
然而他刚想天花乱坠地吹嘘时,却在接触到令狐蕃离那凝重的眼神时,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干笑两声,迅速报出一个不算离谱但也绝不算便宜的价格。
“可以。”令狐蕃离没有任何犹豫,给容容投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后,就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丢了过去,“放人,手续,立刻。”
李厚甫不慌不忙的单手接住钱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随即露出笑容:“爽快。公子真是爽快人。嘉安!快,帮这位公子开锁,拿契书。然后,让后面的女佣,去给货洗一下,快去。”
他一边催促儿子,一边就回过身去麻利地开始翻找记录着“货物”来源和交易的账本。
一旁,听到这件事的李嘉安也已是如释重负,他快步上前,手都有些颤抖地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沉重的铁锁。
当笼门开启的瞬间,那个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却被锁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令狐蕃离,嘴唇哆嗦着,却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令狐蕃离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异常柔和。他伸出手,没有嫌弃少年身上的污秽,轻轻拍了拍他瘦削颤抖的肩膀:
“别怕,别怕,没事了,这次我带你走。”
这句简单的承诺,让少年瞬间崩溃,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化作嚎啕大哭,死死抓住了令狐蕃离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旁,李嘉安拿着写好的“契书”和象征所有权的烙印解除文书过来。他看着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怜悯、还有一丝解脱。
容容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令狐蕃离身旁低着头,强忍着泪水的少年,目光若有所思。待李嘉安退开,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蕃离,故人?”
令狐蕃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回道:“嗯。容容,他,是我当初从南国前往涂山路上,从一伙拐卖小孩小妖的团伙上,救下来的其中一人,我们……有一面之缘。”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自责与愤怒不言而喻。
容容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道:“既是故人,便带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了一眼少年身上破烂不堪、散发着异味的衣服,再对李嘉安说:“给他弄身干净衣裳,找个地方清洗一下。”
李嘉安随即点了点头,连忙招呼伙计去办。他说着的同时,又转过身来。
“交易有些手续要办。小郎君如果方便,可否借一步说话?”
面对李嘉安的请求,以及此时在一旁等候着准备去带少年去洗澡的女佣,令狐蕃离和容容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随你去。”
………………
在李家店铺内的一处帐篷里,令狐蕃离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冰镇的葡萄酿,还微微散发着寒气。而在他对面,李嘉安正执笔在一些文书上写着什么。
这个约摸和桓城玉仿佛年纪的青年,一边攥写着,一边偷偷打量着令狐蕃离。他几次想要开口,抿了抿唇,犹豫了好几次,却还是低着头继续写,一句话也不说。
这一切令狐蕃离都尽收眼里。他心里猜测,李嘉安或许是想问一些关于少年的事情。但是既然李嘉安不说,令狐蕃离便也懒得和李嘉安解释。
然而在文书终于写完,令狐蕃离接过文书时,李嘉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小郎君…他…他是被辗转卖了好几次才到我们手上的。之前听人牙子说,好像是南边一处小镇买下来的。我…我爹他不是心狠,是这行当的规矩…账目不能作假,私自放了‘货’,上面的人会要命的…”
“他,他其实也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孩子放了……只是,终究太危险,我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娘说……”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正在清点钱币、喜笑颜开的父亲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恳切和一丝无奈,未说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
令狐蕃离听见李嘉安这么说,也只好点了点头。
“我理解的。”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这么敷衍过去。道盟世家统治下,商人的身份,尤其是大商人,基本上也就是世家的家奴而已,身不由己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嘉安的话居然还没有说完。他咬了咬牙,像是战胜了什么似的坚决的说道。
“可以,如果说可以的话,可以请您好好照顾他吗?至少别再像奴隶一样……”
听见李嘉安的这句话,原本几乎就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令狐蕃离,却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李嘉安一眼。
那双眼睛,虽然有些躲闪,但是内部的勇气和坚决却澄澈如镜,倒映着令狐蕃离的内心。
“好。我答应你。”
令狐蕃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嘉安。
“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你放心。”
李嘉安看着到令狐蕃离眼中全然的自信和坚定,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也化作了释然。他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手上取出一枚成色普通、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玉扳指,双手递到令狐蕃离面前,语气诚恳:
“郎君,多谢您…带他走。这扳指不值多少钱,但是谢谢您…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今年是我第一次和父亲出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我以前一直城里住着,全然不知道外面,会有像他们这样的奴隶……我一直感到很奇怪,人和人不应当是平等的吗,可是又为什么…………”
李嘉安喃喃说着,然后突然一愣,想明白自己是在对着谁说话后连忙打断。
“抱歉,我又说胡话了……不过无论如何,请您收下它吧…”
李嘉安说着,又把扳指向前一递。
“也算是,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的。”说着,他又哈哈一笑。
令狐蕃离看着李嘉安眼中的真诚和那枚朴素的扳指,心中对这个商人之子的观感复杂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接过了扳指,入手温润。
他没有推辞,而是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用细麻绳仔细装订好的手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是他清峻有力的字迹——《苏仲政论疏解》。
“李公子有心了。”
令狐蕃离将册子递给李嘉安,“这本《疏解》,是我闲暇时研读苏仲先生策论的心得注解。苏公之论,重民生,轻赋敛,抑豪强,随时移世易,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核心,于商道亦有可鉴之处。商者,通有无,利民生,亦可为善。望李公子闲暇时一观,或有所得。”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力量。
李嘉安愣住了,他没想到令狐蕃离会回赠礼物。尽管惊讶,但是良好的教养促使他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墨香和书写者的温度,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深深看了令狐蕃离一眼,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厚赠!嘉安…定当拜读,铭记于心!”
………………
趁着少年被带去清洗换衣的间隙,李厚甫也终于办妥了所有文书手续,将盖着指印和特殊标记的“解除契约”文书交给了令狐蕃离,并赔着笑道:
“公子,这‘货’…哦不,这位小哥儿,在账册上的记录名字是‘叶听池’。您不喜欢,随时改就可以了。您收好文书,这人就彻底是您的了。”
令狐蕃离收下文书,沉默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少年,虽然依旧瘦弱,但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虽然粗糙但干净整洁的粗布衣后,整个人焕然一新。
洗去污垢的脸庞,精致得如同玉雕,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更衬得那张脸雌雄莫辨,漂亮得惊心动魄。若非那身男装和略显平坦的胸部,以及李嘉安之前明确的“小哥儿”称呼,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绝色少女。
他怯生生地站在令狐蕃离面前,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叶听池……”
令狐蕃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因苦难而更显惊心动魄的脸,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怯怯地望着令狐蕃离,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小声地、带着一点应道:“嗯…”
“好了,我们走吧…………”令狐蕃离长叹一声,看向旁边的容容,说道。
交易完成,尘缘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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