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纯粹，包裹着下坠的王烁。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喘息，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腿上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全部意志都集中在控制下滑的速度和方向。上方，梅紧张地操控着绳索，一点点将他向下放。定位信标那点微弱的绿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唯一的星辰，标示着他们存在的位置。
下滑持续了大约十几米，王烁的脚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他松开绳索，稳住身形，低声道：“……到底了……”
梅收到信号，也迅速而灵巧地沿着绳索滑下，轻盈地落在他身边。
这里似乎是洞穴系统更深一层的某个支脉，空气更加潮湿冰冷，带着一股浓重的、类似硫磺和腐朽植物混合的怪异气味。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碎石。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信标的微光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这里……是哪里？”梅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回音，带着一丝不安。
王烁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上方，隐约传来敌人进入石室后的叫嚷和搜索声，但似乎暂时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通风口。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迷失在了地下迷宫之中。
“必须……确定方向……”王烁喘息着，靠向湿滑的岩壁。他拿出那部新卫星电话，屏幕的冷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信号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他尝试联系赵静。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通讯终于勉强建立，但杂音很大。
“信风……听到吗？我们……已离开石室……进入下层洞穴……位置不明……”王烁快速汇报。
“……收到……信号……很弱……”赵静的声音断断续续，“信标……信号源……显示……你们……仍在……原区域……下方……坚持住……救援……按计划……”
“明白……但这里……情况复杂……需要……备用汇合点……”王烁提出关键问题。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强攻悬崖平台，必须有多手准备。
赵静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在快速评估和决策，随后清晰地说道：“……同意。记下：如果……平台接应失败……或者……你们被迫转移……前往……东北方向……二十公里外……边境……巴朗村。村东头……有家……挂红色木雕……图腾的……杂货铺……找……一个叫……岩伯……的老人。他是……自己人。”
巴朗村？岩伯？王烁迅速将这些信息刻入脑海。“……收到……巴朗村……红色图腾……岩伯……”
“……重复……确保……信标……尽量保持……开启……但……警惕……信号……吸引敌人……祝好运……”赵静的声音再次被杂音淹没，通讯中断。
备用汇合点明确了。但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依靠自己，穿越二十公里充满未知危险的丛林和敌人封锁，到达边境。
“二十公里……巴朗村……”梅也听到了通讯内容，脸上露出忧色。以王烁现在的状态，在平坦道路上走二十公里都极其困难，更何况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野象谷。
王烁收起电话，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先……找到……出路……离开……这里……”
他不能坐等救援，必须主动寻找生路。这个下层洞穴，或许有通往别处的通道。
梅搀扶着他，两人借助信标的微光和手机屏幕的照明，开始在这条未知的洞穴支脉中艰难探索。道路崎岖湿滑，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过及膝的、冰冷刺骨的暗流。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浓，空气也变得更加闷热。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光，并且传来了隐约的水流轰鸣声。他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一个狭窄的隘口，眼前景象让他们愕然。他们竟然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边缘！溶洞下方，是一条奔腾汹涌的地下暗河，河水浑浊，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溶洞顶部，有无数裂缝，天光（或许是月光）从裂缝中透入，勉强照亮了这个宏伟而压抑的地下空间。而对岸，在近百米宽的暗河另一端，隐约可见另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暗河拦住了去路。
“怎么办？游过去？”梅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发怵。且不说王烁的伤，光是这水流的速度和冰冷的温度，就足以致命。
王烁仔细观察着河面和对岸，摇了摇头。“……不行……太急……太冷……”他的目光落在溶洞顶部垂下的、一些粗壮的、如同巨蟒般的藤蔓和古老的石钟乳上。
“……上面……或许……有路……”他指向那些从洞顶垂落，有些甚至连接两岸的粗壮藤蔓和石梁。
梅抬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些藤蔓和石梁高悬在翻滚的暗河之上，湿滑无比，看起来并不牢固。这简直是在玩命！
“太危险了！”梅反对道。
“……没有……选择……”王烁的语气不容置疑。留在原地是等死，回头可能撞上搜索的敌人，渡河不可能，这是唯一看似可行的方向。“……我……先试……”
他示意梅将绳索解下。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梅，让她找地方固定，并负责拉住保险。
然后，王烁深吸一口气，开始徒手攀爬岩壁，向着最近的一根横跨暗河的巨大石钟乳梁挪去。每一下移动都牵动着腿伤，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梅在下方紧张地拉着绳索，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烁的雇佣兵本能和强大的意志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如同壁虎般，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微小的着力点，艰难而稳定地向上攀爬。几分钟后，他终于够到了那根石梁。
石梁表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王烁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承重，感觉还算稳固。他伏在石梁上，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挪动。下方是轰鸣的暗河，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梅在下面紧紧拉着绳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烁缓慢移动的身影，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王烁终于安全抵达了对岸的洞口边缘。他松开石梁，滚入洞口，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我过来了！你把包裹绑在绳子上，我先拉过去！你再过来！”王烁对着下方喊道，声音在溶洞中回荡。
梅依言而行，将沉重的补给包牢牢绑在绳索上。王烁在对岸用力拉扯，梅在下方小心推送，终于将包裹安全运抵对岸。
现在，轮到梅了。她看着那根高悬的、湿滑的石梁，以及下方令人眩晕的暗河，腿有些发软。但她知道没有退路。
她学着王烁的样子，开始攀爬岩壁。她的动作不如王烁专业，更加笨拙和惊险，有几次脚下打滑，全靠腰间的绳索和王烁在对面死死拉住才没有坠下。最终，她也惊险万分地爬过了石梁，扑进对岸的洞口，和王烁一样瘫软在地，后怕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流下。
他们成功了！穿越了天堑！
这个新的洞口比之前那个更加宽阔，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地面甚至铺着平整的石板。通道倾斜向上，前方隐隐有风吹来，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
“这里……可能……是出口……”王烁喘息稍定，判断道。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通道向上走去。走了不到一百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亮光！拨开垂落的藤蔓，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站在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出口，外面是熟悉的、沐浴在晨曦微光中的丛林！
他们竟然从山体的另一侧钻了出来！成功绕开了悬崖平台和上面的敌人！
定位信标的信号在这里立刻变得清晰稳定。
王烁看了一眼卫星电话上显示的坐标，又对照了一下脑海中记忆的地图方向。
“……东北方……”他指向丛林深处，“……巴朗村……二十公里……出发……”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至少，他们摆脱了洞穴的囚笼，看到了天空，并且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汇合点，如同远方的灯塔，指引着他们蹒跚的脚步，穿越最后的死亡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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