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色的智能音箱，像一枚悄无声息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苏韫莬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它安静地矗立在茶几上，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顶部的指示灯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睛，偶尔闪烁一下微弱的蓝光，提醒着它的存在。
凌曜。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直接又带着技术宅炫耀意味的方式，不由分说地侵入他的生活空间。
他是怎么进来的？苏韫莬猛地想起这老旧的门锁，对于精通各种电子设备的凌曜来说，或许形同虚设。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恶寒顺着脊椎爬升，比之前秦铮的强势、顾言澈的理性、萧驰的热情、叶曦沐的黏腻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源于无处不在和无法理解。
他一步步走过去，像是靠近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装置，手指颤抖地伸向那个音箱。他想把它关掉，拔掉电源，扔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机身时——
“叮——”
音箱顶部的蓝光突然稳定亮起，一个极其逼真的电子合成音，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清晰地播报道：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整。室内温度，二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空气质量，良。】
苏韫莬的手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
它……它是活的。它在监控着这里的一切？温度、湿度、甚至空气质量？那……声音呢？图像呢？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的夹角，书架的空隙，试图找出可能隐藏的摄像头。他觉得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被窥视的颗粒感。
【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较大。】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冷静地分析着，【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或播放舒缓音乐。已为您挑选放松歌单，是否现在播放？】
“关掉！”苏韫莬终于忍不住，对着音箱低吼出声，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嘶哑，“把它关掉！凌曜！我知道你在听！你给我出来！”
音箱沉默了几秒，顶部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信息。
然后，那个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拟人化的委屈？
【指令识别失败。或无法联系到管理员‘凌曜’。当前模式为环境监测与健康关怀模式。如需更改设置，请使用配套App或联系管理员授权。】
健康关怀模式？去他妈的健康关怀！
苏韫莬感到一阵窒息。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音箱背后的电源线。
蓝光熄灭了。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终于沉默下来的黑色盒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浑身脱力。他把它扔进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重重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被监视的恐惧一同锁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电视柜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累了。
他真的觉得好累。
这种累，不同于十年照顾六个孩子的身体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弥漫上来的、无所适从的、被巨大力量裹挟着无法呼吸的倦怠。
他们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步步紧逼。
秦铮划定框架，顾言澈提供“理性”选择，萧驰热情席卷，叶曦沐情感捆绑，凌曜技术渗透……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而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任何挣扎都只会让缠绕的丝线勒得更紧。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反抗？拿什么反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今拥有的能量都远超他的想象。更何况是五人一起。
接受？然后呢？住进他们安排的牢笼，开着他们选择的车子，活在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监视之下，彻底失去自我？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手机在一旁的地板上，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吵闹的铃声或视频请求，只是一条短信的提示音，短暂而清脆。
苏韫莬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抗拒，死死盯着那只手机，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不想看，一点也不想。
又是谁？
新的命令？新的“关怀”？新的入侵宣告？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持续亮着，沉默地散发着微光，带着一种固执的等待。
最终，那点微光像是某种邪恶的诱惑，吸引着他伸出手。
他动作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发信人名字，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秦铮。
不是群聊，是私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与他之前那种命令式的口吻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秦铮：累了就休息。没人会再去打扰你今天。】
苏韫莬怔怔地看着这行字。
累了就休息。
没人会再去打扰你。
今天。
每一个词都那么简单，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他筑起的绝望堤坝上，轻轻打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这是命令？是安抚？还是一个短暂的、奢侈的休战通告？
他不知道。
但这一句话，比起之前所有的强势安排、理性分析、热情邀约、技术入侵，更像是一根突然抛下来的、实实在在的稻草。
让他得以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包围和侵袭中，获得一个短暂的、宝贵的喘息间隙。
就今天。
只是今天。
他紧紧攥着手机，仿佛攥着那道赦令。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电视柜上，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昏暗房间的地板上，碎成一片遥远的叹息。
夜幕，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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