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一声尖锐而空虚的阴柔之喊,打断了南万钧的节奏。
他有点恼火,握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二十几名钦差侍卫簇拥着胖太监,鱼贯而入涌进大帐。
太监黑纱蒙住口鼻,使劲清清嗓子,囔囔的,好像染了风寒。
大帐内酒气熏天,太监似乎闻不惯,用手驱打鼻尖前的空气。
南万钧很不悦。
说好了等寿宴结束,大戏才正式开锣上演,可现在,自己还没准备妥当呢。
太娘的,刚拉开大幕,剧情就出了偏差,这帮人是怎么搞的?
南万钧暗暗叫骂,真想啐皇帝一脸口水。
“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接旨!”
太监似乎有点不高兴,嫌弃南万钧动作太慢,声调起得更高,震人耳膜,而且余音拖的很长,表达着不满。
“入中堂,摆香案,接旨。”
南万钧不再怠慢,带领众人鱼贯而出,来到大营的署衙,跪听旨意。
在出寿宴大帐前往署衙的路上,南云春被人趁乱拉住,转头一看,还是那名小校。
“王爷不是吩咐你聚齐家人嘛,怎么没看见你家三公子?”
南云春匆忙解释道:
“我傍晚时四处都找过,他不在洗马湾,此刻应该在府里,也有可能在苏残废家里。”
“苏残废是谁?”
“就是那个养马的断臂人。”
“哦,是那马倌儿,我去找吧。好戏已经开始,你有眼福喽。”
小校挤眉弄眼,带着杀气,隐没在黑夜之中。
好戏的确已经开场!
钦差队伍里,南云春抬眼就认出其中的一名钦差侍卫。
他在王府中曾经见过,此人还是个小头目。
那名侍卫此刻身穿钦差卫队的衣服,又是在昏暗的雨夜,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很尴尬,也很意外,只好冲南云春投来一瞥会意的目光。
那道目光看似是打个招呼,其实却透出不为人知的阴翳。
“查,大将军南万钧倒卖兵器不思悔改,屡有抱怨之言。今秋又指使军卒,冒充流民劫夺官盐,证据确凿。还滥用军粮,以赈灾为名私通淮泗乱民,养寇自肥。”
闻言,众人大吃一惊。
乖乖,主帅罪名够大,哪一件都够砍头的,看来下场不妙。
果然,太监从牙缝里蹦出了答案:
“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陛下天恩为无物,朝野震怒,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儆效尤。旨下之日,即刻押赴京城会审,明正典刑,合府家人没入官府为奴,钦此!”
“臣冤枉!”
南万钧大喊一声,声嘶力竭:
“臣奉公守法,从未劫夺官盐,更未私通淮泗乱民,这些罪行纯属无中生有,还望公公奏明陛下明察。”
那些喝醉的将官被这道旨意惊醒,茫然无措。
“南大将军,很抱歉,咱家只是来传旨的,并非审案断案,你有什么委屈,可以上奏天听。
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行程,陛下要是开恩,应该还来得及。
好吧,天色不早,别耽搁了,收拾收拾启程吧。”
太监乜斜双目,表示爱莫能助。
“臣不服!无凭无据,擅杀忠臣良将,陛下乃是自毁长城。”
南万钧语速虽快,却声如洪钟,不慌不乱。给人的感觉是:
这段台词,好像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似的。
太监冷笑道:
“南大将军,本来看你今日寿辰,不想让你难堪,可你非要找什么凭据。那好,咱家告诉你,陛下并未冤枉你,弹劾你的人证,就是你的部下。”
“不可能!”
南云秋断然否认。
“本将待部下如手足,他们绝不会背叛,更不会诬陷本将。公公,你不要信口胡言,挑唆大营的团结。”
“哼!”
太监面露鄙夷,嘲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诬陷你的,哦,不,弹劾你的人,就是你一手提拔的副将白世仁。哼哼,这下你满意了吧。”
大营内的人唰地望向白副将,他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结局。
要是没有南万钧,白副将至今还是个山匪呢。
是南万钧给了他性命,并且一手将其提携为朝廷武将,大营的要职。
恩将仇报,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南万钧的几个亲兵手攥刀柄,杀气腾腾,恨不得活剥了白世仁。
南万钧瞪大血红的眼睛,望向白世仁,等待他的解释。
“大将军,实在对不住。”
白副将刚才还有点站不稳,却马上恢复了神采。
原来,他刚才的醉意,都是装的。
“您对我确实有恩,恩重如山,可国法也如山。您同情淮泗乱民,暗中接济他们,还几次私放匪首,这些我都有记录,已经交给朝廷,您就不要再狡辩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您就认了吧。”
南万钧暴怒,表情极为夸张:
“白世仁,我干你祖宗。我视你如心腹,你待我如蛇蝎。兄弟们,这种龌龊小人,你们都看到了吗?”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刚才还兄弟情深,敬酒祝寿,转眼就你死我活,敬寿酒变成下毒酒。
变幻之快,比疆场上稍纵即逝的战机还难把握。
“公公,姓白的一人之言,不可全信,况且此人向来卑劣无耻,阴狠毒辣,还乞明察。”
南万钧的声调变缓了许多,言辞也变得柔和。
“怎能是一人之言!卑职也有话说,这位公公,南万钧的确私通流民。”
声音是从后面发出来的。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校尉尚德。
矮胖太监欣喜异常,而尚德动作娴熟,脱下外衫,撩起贴身内衬。
背上,一条条血痕犹自清晰可辨。
太监顿时来了兴致,
原本以为,只有白世仁会出来作证,没想到还有人站出来。心里不得不服,自己的主子确实能呼风唤雨,到处都有眼线。
“尚校尉,这些血痕是怎么回事?”
“卑职发现,大营军粮账目存在问题,有被人篡改的痕迹,仅仅去年一年,就损耗三万余石。”
太监紧跟一句:“他是谁?”
“就是他!”
尚德指向了南万钧:
“原来他就是军中硕鼠,将军粮以极低价卖给乱民,卑职仅仅是因为向他禀报此事,就遭他毒手。敢问诸位,他说待大伙如手足,如兄弟,这是兄弟该干的事吗?”
好嘛,连尚德也反了。
“狗东西,敢出卖老子,老子活剐了你……”
南万钧照样痛斥了尚德,言辞和痛骂白世仁差不多,然后大呼冤枉,上演同样的剧情。
“南万钧,你众叛亲离,赶紧认罪吧!”
太监内心有些焦急,声色俱厉。因为南万钧这一搞,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怕夜长梦多。
毕竟,他这个传旨太监是赝品。
但是,剧情还没有结束……
这时,辕门口军卒来报,外面有人自称来自二烈山,还送来一箱东西,说是寿礼。丢下东西就走了,说让务必把礼物交到大将军手里。
一名钦差侍卫提醒道:
“公公,那二烈山正是淮泗乱民的老窝之一。”
“哦,是嘛,看来本钦差不虚此行,没有白来呀!
瞧瞧那帮乱民泥腿子,给咱们南大将军送了什么贺礼,是山南的寿桃呀,还是山涧的寿龟呀?”
太监阴阳怪气,让侍卫当众撬开锁。
打开一看,全是真金白银,太监变了脸色,冷笑道:
“南万钧,你拿朝廷的官盐和军粮,换回你私人的财货,算盘打的那叫一个精啊。”
“本将军压根不认识什么二烈山的匪首,这摆明了就是诬陷。”
“哟呵,大将军太过谦了,你们怎么能不认识呢?你派官兵打死望京府的官差,劫夺了金家马队运送的八万石官盐,估计早就运到乱民的山洞里了吧?”
“放屁,哪有八万石?不不,不是,本将军并不知情……”
由于剧本再次超出了计划,南万钧情急之下,失言了!
他争辩官盐的数量,等于是承认了劫夺的事实。
他的确劫了!
可是,劫来时只有八百多石,而且事先和皇帝商量好了,定的是八千石的罪名,怎么现在突然变成八万石?
南万钧想想就觉得好笑,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金家那区区几十辆马车,怎么能装下八万石官盐?
这帮家伙粗糙得很,编凑数字也不动动脑子,就不怕别人瞧出破绽吗?
不过,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整个结果都是他和皇帝事先谋划好了的,细节上可能有出入,但,
大方向应该不会有变化。
太监见时间差不多,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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