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西山深处,妖寨“黑风洞”。
洞内火光摇曳,扭曲的影子在嶙峋的怪石与描绘着古老狩猎壁画的粗糙岩壁上疯狂舞动。
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浓重的血腥、野兽的腥臊、劣质酒液的酸臭以及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狂躁与压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浑身是伤、皮毛被暗红色血痂和泥污黏连成一团的小妖,踉跄着扑进喧闹的正厅,它的喘息嘶哑破败,如同一个被踩烂的风箱,瞬间吸引了大厅内所有妖类的目光。
正厅霎时一静。
小妖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高踞上方的巨大身影。它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正厅上方,一张铺着完整斑斓虎皮的巨大石椅上,端坐着身形魁梧如山岳的妖王。
他肤色黝黑似百炼精铁,肌肉虬结贲张,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额间一根断裂后重新长出的扭曲独角更添几分凶悍。面容粗犷,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与滔天的暴戾——正是黑风洞寨主,犀魁。
“大王…”
小妖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弟兄们…回来了…”
犀魁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倾,投下的阴影如同山崖倾颓,将小妖完全笼罩。
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可探到我女儿阿萝的消息?!”
他唯一的爱女,年仅五十岁,在妖中尚是稚嫩幼童的小犀牛妖阿萝,数日前在西山边缘采摘野花时莫名失踪,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绝望地指向了千寻城方向。
这几日,他派出的几波最是精明强干的小妖,皆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显然已遭毒手。
小妖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颅几乎要埋进地里:
“派去千寻城暗探的兄弟…全…全折了…连…连去道盟分部假意谈判的黑牙使者,也…也被他们…”
“他们怎么样?!”
犀魁的巨拳猛地攥紧,狠狠砸在坚硬的石椅扶手上,伴随着一声轰鸣,碎石齑粉四散飞溅!
小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那些该死的道士…他们…他们不仅扣下了使者,还…还公然嘲笑…说…说…”
它艰难地吞咽着,几乎发不出声,“说小姐…早就被送去…送去天仙楼了!让大王您…死了这条心!还说…还说让您省省力气,别派些废物去送死…”
“天仙楼?!!!”
犀魁猛地站起身,恐怖的妖力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化作实质般的暗红色气浪轰然扩散!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火把疯狂摇曳,几乎熄灭!他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体内妖元激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愤怒与撕心裂肺痛楚的咆哮:
“吼——!!!欺妖太甚!欺妖太甚!!!”
那咆哮声滚过洞窟,震得一些小妖耳鼻溢血,瑟瑟发抖。
天仙楼是什么地方,他岂会不知?那是人族城中最肮脏、最下作的销金窟!他的阿萝,他那天真烂漫、会甜甜唤他“爹爹”的小女儿,竟然被…
无尽的怒火与蚀骨的心痛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赤红的双眼中竟隐隐泛起一丝水光,旋即被更狂暴的戾气蒸发!
“道盟!张家!千寻城!我犀魁在此立誓,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嘶吼着,声浪滚滚,震得洞顶簌簌落石,“传令下去!擂聚将鼓!召集西山所有弟兄!备好刀兵骨甲!本王要亲自踏平千寻城!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我的阿萝!我要那些杂碎道士和狗屁世家,血债血偿!!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这时,那小妖才稍稍缓过一口气,仿佛才想起什么,声音愈发低微惶恐:
“…还…还有,大王,近日道盟那边似乎加派了人手,频繁探查西山灵脉走向,来了几波散修道士…弟兄们依您的吩咐,但凡发现,都…都处理掉了,尸体扔进了万丈裂谷喂了瘴气。只是…只是今天来的那个使剑的散修,手段极为硬扎刁钻,剑快得很,弟兄们折了好几个,拼死围攻,还是让他重伤遁走了…”
暴怒中的犀魁闻言,赤红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掠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旋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彻底淹没:
“逃便逃了!正好!让他滚回去报信!让那些杂碎知道,我西山群妖的血性!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我犀魁,必亲至取他们项上人头!”
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化形较为完全、身着破烂文士衫的狼妖参谋胡黠,却是面露深重忧色,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开口:
“大王,息怒!救小姐乃当下第一要务,我等万死不辞!可是…千寻城非比寻常山寨,内有道盟分部驻扎,高手不少,外有张、李等大姓世家圈养的修士私兵,城墙高厚,符箓阵法遍布。我黑风洞弟兄虽个个勇悍,但若正面强攻,只怕…只怕正中其下怀,损失难以估量,甚至…恐遭覆顶之灾啊…”
他甚至不敢说出“全军覆没”四个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本王眼睁睁看着阿萝在火坑里受苦?!难道我那些兄弟就白死了?!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犀魁猛地转头瞪向他,喷出的鼻息带着灼热的火星,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胡黠吓得一缩脖子,心里暗暗后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迎难而上。他这位大王自从唯一的妻子病逝以后,对小女儿便是百般宠爱,含在嘴里都怕是化了。但是,身为谋士他又不能……哎,这下有了!
脑海里灵机一动,他连忙躬身道:
“大王,我绝非此意!小姐必须要救,仇也必须要报!我是说…或许…或许可以暂敛雷霆之怒,寻一强援,以策万全?”
“援手?这沧盐州地界,道盟与世家一手遮天,还有谁敢触其锋芒?谁又肯为我等山妖招惹他们?”
犀魁怒吼,但咆哮声中却透出一丝被现实压抑的无力与焦躁。他何尝不知强弱悬殊,莽撞冲去,很可能救不了阿萝,反而会葬送所有追随他的兄弟。
胡黠眼珠急转,压低声音道:
“大王,您怎忘了…我们邻州的那位,‘沧盐江’中的真正霸主?”
犀魁猛地一愣,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你是说…久居下游深潭的‘蛟霖’大人?”
“正是!”胡黠见大王意动,连忙道。
“蛟霖大人统御沧盐江千里水族,神通广大,已近化龙之境。更是…更是对那些人族道士和世家深恶痛绝。听闻,大人早年族裔繁盛,却因人族修士贪图蛟鳞蛟筋,屡遭捕杀,更被大规模挖盐炼丹、截流断水、污秽江河,致使水族凋零,故而对人族欺压我等妖族之事,向来切齿痛恨。”
“因此,若大王能以救女之悲怆、兄弟之血仇为由,亲往陈说利害,痛诉人族之恶,同仇敌忾之下,或许…能请得蛟霖大人出手相助!若有水族大军相助,水陆并进,千寻城必顾此失彼!”
犀魁眼中的暴怒如潮水般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希望之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四壁:“对!对!蛟霖大人!我怎么忘了她!那些贪婪的人族,掘地三尺搜刮盐晶,毒水污流尽排入江,屡屡冒犯蛟霖大人水域威严,视我水族同胞如砧板鱼肉!此仇此恨,蛟霖大人定然刻骨铭心!”
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发现了一线曙光,立刻对胡黠下令:
“你立刻去备一份厚礼!将库中那株三百年份的‘血晶参’取来!再选十坛最好的烈酒!我要亲自去一趟沧盐江龙潭,面见蛟霖大人!陈明情由,恳请大人看在同属妖族、唇亡齿寒的份上,施以援手,共抗人族!”
他旋即转向那小妖,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熊熊怒火,却多了几分冰冷的狠厉与不容动摇的决断:
“传我命令!所有弟兄停止一切外务,全力备战!磨利你们的爪牙,擦亮你们的骨甲!待我请得蛟霖大人援手归来之日,便是我等挥师东进,兵发千寻城之时!救回阿萝,踏平仇敌!此战,定要让那些趾高气昂的道士和世家,付出血的代价!用他们的恐惧,洗刷我西山的屈辱!”
“是!大王!”
小妖与胡黠齐声应喝,声音中带着悲愤与即将燃烧的战意。
妖寨之中,复仇的火焰已被彻底点燃,狂暴的怒意在每一双兽瞳中流淌,只待沧盐江中的巨龙发出一声应和的龙吟,这怒火便将冲天而起,化作焚城的滔天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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