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还有无处不在的咸腥味,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连梦里都逃不开。
石生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被嘴里残留的破布碎屑和血腥味呛得咳嗽起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四周是粗木围成的栅栏,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骚臭味的木桶。
这里是…牢房?
记忆如同被砸碎的瓦罐,碎片猛地扎进脑海——
奢靡的宴会厅、耀眼的灯光、张琨那张肥腻虚伪的脸、自己不顾一切的嘶吼、还有那些如狼似虎扑上来的护卫…以及,被拖下去时,角落里那个穿着华贵、眼神沉静的年轻公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仅没要到工钱,没问出真相,还把自己彻底搭了进来。张家会怎么对付他?打死?扔进废井里活埋?想到那些传闻,石生恐惧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和血渍,无声地淌下。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回到那似乎已经很久远的、却依旧刻骨铭心的过去。
他本是千寻城西边三十里外石家村的农户之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虽然贫苦,但父母勤劳,姐姐温柔,日子还能过得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风调雨顺,多打些粮食,给姐姐攒份像样的嫁妆。
可是,灾难从不打招呼。
先是地主老爷强行加租,说是城里张家老爷要过寿,得多孝敬。交不上?就拿地抵!父亲去求情,被打得卧床半个月。接着,田里又闹了妖患,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低等小妖,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专啃庄稼根茎,一夜之间,绿油油的禾苗全倒了。母亲跪在田埂上哭得昏死过去。
父亲拖着病体,去求驻守在附近道观里的道爷。那些平日里受着村民香火供奉的道士,却只是捂着鼻子,嫌他们身上泥腥味重,不耐烦地挥手:
“区区小妖,自行驱逐便是!本道正忙于修炼,岂能事事管你们?定是你们心不诚,惹怒了山神!”
心诚?
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当香供献上了!
父亲绝望而归,病情加重,没多久就咽了气。家里顶梁柱倒了,地也被地主收走了,还欠下了一屁股阎王债。
为了安葬父亲,为了养活母亲和姐姐,石生咬牙卖了自己。人牙子把他和几个同村青年像牲口一样打量,最后用几袋发霉的粮食和一点点铜钱,买走了他们永久的自由身。
而买主,就是张家三号盐井的工头。
从此,他坠入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盐井之下,没有日月,只有无尽的黑暗、沉重的盐包、监工挥舞的皮鞭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呼吸的是混着盐尘和汗臭的污浊空气,喝的是带着怪味的碱水。井架年久失修,吱呀作响,每次下井都像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
塌方、漏水是常事,死了人,就像死了一只蚂蚁,拖出去随便一埋,甚至直接扔进废弃的矿坑了事。工钱?名义上有,却从未足额发放过,七扣八扣,最后能拿到手的,勉强只够买最劣质的糙米让母亲和姐姐不被饿死。
他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手指因为长期浸泡在盐水里而溃烂变形。他亲眼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工友,不是累死、病死,就是死于各种“意外”。他麻木地背着盐,像一头牲口,唯一的念想,就是月底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活命钱能送到母亲手里。
直到前几天,工友间悄悄流传开一个可怕的消息:三号井的盐快采完了,张家准备废弃这个井!
而且,不会给他们这些“卖身奴”任何安置,甚至可能…为了省事,直接…
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废弃?那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那些被拖欠了数月的工钱呢?
石生彻底慌了。母亲病重,姐姐等着他拿钱买药…如果井废了,工钱没了,他们一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去求工头,工头只是不耐烦地把他踹开:“滚蛋!老子哪知道上头的安排?再聒噪,打断你的腿!”
绝望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去找张家三爷!他是管事的!去问个明白!去要个说法!
他知道张琨要办寿宴。他知道像他这样的贱奴连靠近府门的资格都没有。他偷了一件仆人丢弃的旧衣服,混在送菜的车队里,侥幸溜进了那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奢华得如同仙境的地方…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结局。
石生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听到了牢房外传来的脚步声,是来处置他的吗?他蜷缩得更紧,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牢门锁链哗啦作响,被打开了。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预想中的殴打没有到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感到一丝安定的力量:
“别怕,我们不是张家的人。”
石生颤抖着放下手,眯着眼适应光线。他看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宴会上那个坐在前排、气质不凡的年轻公子!他身边站着那个精明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面色冷硬、身形魁梧的汉。
“你…你们是…”
石生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我们是能帮你的人。”令狐蕃离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叫石生,对吗?三号盐井的工人。你在宴会上说的,都是真的?”
石生愣愣地看着他,眼前这个贵人似乎没有恶意。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猛地点头,泪水再次涌出:
“真的!都是真的!公子爷,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工钱拖欠了三个月了!井真的要废了!他们不会管我们死活的!我娘还病着,等着我拿钱买药…我要是死了,她们也活不成了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几乎要跪下来磕头。
令狐蕃离扶住他,沉声道:“你放心,我们既然救你出来,就不会不管你。但你需将你知道的,关于三号井,关于张家如何对待工人,所有的一切,都详细告诉我们。”
救他出来?石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张家地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桓城玉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石生颤抖着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三号井的悲惨生活、工友的遭遇、监工的暴行、以及那个废弃矿井的恐怖传闻…
令狐蕃离等人静静地听着,面色凝重。石生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打着他们的神经,也印证着东方孤月笔记中的记录,甚至更加血淋淋。
听完石生的哭诉,令狐蕃离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光闪烁。他站起身,对石生道:“石生,你想为你和你的工友们讨回公道吗?想拿回你们应得的工钱吗?”
石生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渴望的光芒:“想!我想!公子爷,只要能为俺们做主,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好。”令狐蕃离点头,“那你先安心在这里养伤。记住,你现在很安全。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会告诉你。”
他示意王墨照顾好石生,然后与桓城玉走出了这间临时安置的石生密室。
门外,夜色正浓。
随着背后的门被合上,在阴影里,一个身影沉默得走出来,如同影子一样。
“良安。这一次,麻烦你了。”
令狐蕃离背着手眺望着远方的夜景,对着身后那个已然单膝跪下的男人轻声说道。
“良安不敢。”那个男人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刚强,“能为首辅大人效力,是良安的荣幸。临行之前家母以及三当家曾再三告诫,良安势必为首辅大人肝脑涂地。”
听到这句话,令狐蕃离扭头回身看向他,面色复杂。
裘良安,据他自己所说,以及熊澜郗提供的消息,他是容容手下掌管的涂山暗卫之一,出身东城区。在曾经的金人凤事件中,他的母亲以及幼弟曾被令狐蕃离所救。
令狐蕃离注视着这个锦袍佩刀的壮汉,思考了片刻,就继续说道:“容…………三当家派你们来,是为什么?”
“好叫首辅大人知道。在下自从首辅大人离开涂山,便率领一伍十个弟兄跟随在首辅大人左右护卫。这是三当家给的死命令。”
说到这里,裘良安话音一转,“而至于我们如今现身,也是受清管事转递的三当家的意思。”
听到这里,令狐蕃离点了点头,心里也泛起一阵涟漪。
“此外,首辅大人,这是三当家交给您的信。”
话落,裘良安递出一份信交给令狐蕃离,然后便悄悄退下。
令狐蕃离看着那封信上的娟秀字体,不免得露出一抹微笑。他随即将信暂时塞进衣内,回过身来,陪着身边一直沉默的桓城玉继续看着月色。
“三当家特地派来一队暗卫,我们在千寻城的力量,便又多一些。”
桓城玉轻声说道。
“啊,是啊。”令狐蕃离应答,“这下回去,可要欠她一个人情了。”
即使令狐蕃离此时的语气轻快,但是仍然需要知道,救出石生,只是第一步。三号盐井的秘密,张家掩盖的真相,以及如何利用这个突破口,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令狐蕃离的脑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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