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腊月三十的清晨。
涂山城尚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但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清冽与隐约的躁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青瓦白墙的街巷,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朱红春联和威武门神,在素淡的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无声地宣告着一年中最盛大节日的来临。
——春庆。
这是涂山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
在令狐蕃离看来,这个节日除了名字不同以外,和前世的春节几乎一般无二。
同样的热闹,同样的满城欢喜。不过唯一的遗憾便是这里没有爆竹烟花——好在令狐蕃离知识面杂,也来得及发明推广就是了。
想着时,令狐蕃离踏着微湿的青石板路走进东书房。
身上簇新的靛蓝色锦缎棉袍带着新衣特有的挺括感,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他脚步轻快,唇边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酒气,让他想起昨夜相谈到子时,与桓城玉、熊澜震小酌了几杯驱寒的酒。正事了解之后,听熊澜震大着舌头讲涂山庆春的旧俗趣事,看桓城玉醉后泼墨书诗,也是一间快事。
远远地,便看见东书房那扇熟悉的月洞门前,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涂山容容今日显然也换了新装。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海棠红织金锦缎袄裙,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梅花纹,领口处一圈雪白的毛,衬得她玉白的脸庞宛如初雪般莹润。如瀑的青丝并未过多装饰,只在发髻间斜斜簪了一支流苏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轻颤,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她静静地立在门前的石阶上,晨光勾勒着她清丽的轮廓,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年画,将周遭的萧瑟都点亮了。
“容容姐!”
令狐蕃离加快脚步,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清朗和节日的喜悦,“新年好!”
容容闻声转过身来,碧眸流转,看到是他,唇边绽开一个比身上锦缎更明艳的笑容,宛如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蕃离,新年好。”她的声音也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暖意。
待令狐蕃离走近,涂山容容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引他入内,而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今日是庆春正日,涂山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辰。按老规矩,东书房只留值,不开正务。”她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俏皮。“所以,你今日的任务,可不是对着那些枯燥的卷宗。”
令狐蕃离眼睛一亮:“那我们……”
“自然是去沾沾这满城的喜气!”
容容笑道,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神情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认真。她伸出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掌心托着一个异常精美的朱红锦囊,锦囊口用金线绣着“平安顺遂”四个篆字。
“把手伸出来。”
容容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令狐蕃离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心头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击中。他依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微微躬身。
容容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他掌心,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庆春压岁,驱邪避祟,佑你新岁安康,步步登高。”
她看着令狐蕃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碧眸中盛满了长辈般的慈和与真挚的祝福。晨光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流苏轻晃,仿佛也在应和着这份美好的祈愿。
令狐蕃离双手捧着那枚尚带着容容姐指尖微凉和锦囊特有香气的压岁钱,只觉得它比任何金银都更贵重。锦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压岁的铜钱,即涂山特铸的“庆春通宝”,似乎还有别的硬物,但他此刻无心探究,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填满。
“谢谢容容姐!”
他声音有些发紧,深深一揖,“不负所望,平安顺遂,努力登高!”
容容含笑点头,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好了,心意到了就好。这压岁钱,可得收好了,别被东方月初哄去了,这东西只有你有,被他哄走了,我可不给你补。”她开了个小玩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容容姐放心,我贴身藏着。”
令狐蕃离珍而重之地将锦囊揣进新袍子最里层的暗袋,贴身放好,仿佛揣着一个温暖的护身符。
“嗯。”容容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在去沾喜气之前,还有最后一桩小事要了结。”
她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进来吧。”
书房内收拾得异常整洁,案头只放着几份薄薄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换的松柏枝的清香,取代了往日的墨香。
“庆春期间,封印歇息,但有几份关乎明日祭典流程和城中各处灯油火烛配给的签押文书,需得今日落印存档。”
容容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我核对过一遍了,你再帮我复看一遍流程节点和数字,确保无误。这是今日唯一的‘公务’,做完了,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好!”令狐蕃离随即答应,立刻在自己的小案后坐下,拿起文书仔细审阅起来。虽然只是简单的复核,但他看得比平日更加认真专注,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处数字,都反复确认。容容姐给了他如此珍贵的新年祝福和自由,这最后一点责任,他必须做到完美。
无论是对于涂山的百姓,还是对于容容来说,这都是一样的。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涂山城苏醒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来——逐渐密集的爆竹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小贩悠长的叫卖声……节日的脉搏在城市的肌理中跳动。
容容听着窗外的声音,看向令狐蕃离,眉眼带笑,“你的小发明,倒是深受百姓喜欢。不枉我投了重金和你开铺子。”
“不过,下次可不准这么空手套白狼。”她随即又伸出手指,隔空欲点一下令狐蕃离的额头,“空口白牙就凭技术,可不能再拿五成利了。”
令狐蕃离听着,抬起头,和容容相视一笑。
“那下次还有发明……?”他沉吟。
“自然还和我合作。”容容抿了抿唇,轻哼一下。
“哈哈哈哈……”令狐蕃离听了,小声的笑道。
“奸商。”他说。
“笨书生。”她说。
…………
这份“最后的公务”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当令狐蕃离将确认无误的文书双手奉还给涂山容容,看着她拿起那方象征着东书房最高权限的碧玉青狐印,郑重地盖下鲜红的印鉴时,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彻底卸下了肩上的担子。
“大功告成!”容容合上卷宗,眉眼舒展,流露出纯粹的轻松与期待,“走吧,我们的庆春,现在才开始!”
踏出东书房院门,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虽还是白天,已能想象入夜后的流光溢彩。
空气中混合着爆竹硝烟的味道、蒸糕点的甜香、炖肉的浓郁香气以及各种小吃摊传来的诱人气息。穿着新衣的孩子们像快乐的小兽般在人群中穿梭,笑声清脆。街头艺人的锣鼓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容容今日显然也卸下了掌事者的威仪,眉眼间带着少女般的鲜活好奇。她步履轻快,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令狐蕃离紧跟在她身侧,新奇地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盛景,心中充满了雀跃。
“容容姐,那是什么?”令狐蕃离指着一个摊子上旋转的、色彩斑斓的圆盘问道。
“那是‘转糖画’。”涂山容容笑着解释,拉着他挤到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一把小铜勺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手腕翻飞,寥寥几笔就在冰凉的石板上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飞凤。周围的孩子看得目不转睛,发出阵阵惊叹。
“想要个什么?”涂山容容侧头问令狐蕃离,眼中带着促狭,“小老虎?还是大狐狸?”
令狐蕃离看着那晶莹剔透、活灵活现的糖画,有些不好意思:“我……我都行。”
“那就来个应景的,金鲤跃龙门吧!”容容对老摊主笑道,爽快地付了钱。
老摊主看到容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恭敬和惊喜,连忙应下,“三当家稍等片刻,小老儿做完手上这个,便是您的。”
容容听了也不在意,应了一声转头就要继续和令狐蕃离说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让一让!让一让!老爷爷,我的狐狸糖人做好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随着两根长长的呆毛出现在人群之中。令狐蕃离一个激灵,扭过头看过去,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爷爷,爷爷,我的糖——哎!!蕃离哥,容容姐,你们下班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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