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生铁。
风停了,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躁动,仿佛这四百年楚国社稷的底下,正有一头巨兽在奋力拱动脊背,要将这座繁华王都连根掀翻。
令尹府,地下兵工坊。
赤膊的工匠们如同鬼魅,在火光与阴影间穿梭。炉火在咆哮,红得刺眼的铁水顺着陶槽奔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腾起一阵焦灼的硫磺味。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突兀地撕裂了四周沉闷的锻打声。
墨家钜子禽滑厘,这位平日里木讷如老农的老人,此刻却像是着了魔。他满头乱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案台上那尊狰狞的器械,枯瘦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张弩,却又绝非世间任何工匠见过的弩。
原本笨重的弩机被拆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繁复诡谲的铜齿咬合结构。精钢打造的机匣泛着幽冷的青光,双排箭槽如同獠牙外翻,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凛冽杀机。
“成了……令尹大人,此物……成了!”
禽滑厘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他近乎虔诚地看向那个负手立于阴影中的年轻背影,“依大人所言之‘机枢互锁’之法,此弩射速……竟快了三倍有余!三倍啊!这哪里还是兵器?这分明是阎罗王点名的生死簿!”
李赫缓步从暗处走出,火光映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明晦不定。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刺骨的弩机。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精密,充满力量。
他身后高悬的穹顶之上,五十架巨大的“黑鸢”滑翔翼静静蛰伏,宛如一群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食尸鬼,那巨大的翼展投下阴影,足以遮蔽战场上空的惨淡烈日。
“三倍,还不够。”
李赫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密室中清晰可闻,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霸道与冷酷,“我要让楚军的箭雨,成为魏武卒挥之不去的梦魇。我要让这天下诸侯,日后但凡听到‘楚工’二字,便要在半夜惊悸而醒,冷汗湿背!”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刺禽滑厘心底:“墨家还要继续做那缩在阴沟里的隐士吗?江下学宫落成之日,工科便交由你手。我要你把这些图纸,像烙印一样,刻进每一个楚国工匠的脑子里!”
禽滑厘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
千百年来,墨家技艺被视为洪水猛兽,只在暗中流传,何曾有人敢将其大白于天下?眼前这个男人,是要把这屠龙之术,散入寻常百姓家!
“大人……”禽滑厘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石板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墨家,愿化作大人手中那柄最快的刀,虽九死,其犹未悔!”
“报——!!”
一声厉喝,如同响箭穿堂,打破了密室内的凝重。
韩非一身尘土,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这位法家的大才,素来冷峻如铁,此刻那张脸上竟写满了近乎癫狂的亢奋,连发髻散乱了也浑然不觉。
“河西捷报!周平疯了!那厮在那边杀疯了!”
韩非一把抓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猛灌,茶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胡乱抹了一把嘴,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高亢:“王二麻那一刀下去,河西那群兵痞彻底吓破了胆!如今河西之地,政令通达快如闪电!屯田进度一日千里!”
他喘了一口粗气,眼神灼灼:“还有大人的《监察法》,那简直就是悬在所有贪官头顶的一柄利剑!不出一年,河西必将成为我大楚最锋利的獠牙,撕碎一切敢于窥探的敌寇!”
李赫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弧度。
此时此刻,他仿佛听到了历史车轮碾过腐朽骨骼的碎裂声。
这架名为“变法”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轰鸣运转了。
……
千里之外,云梦泽畔。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泥泞不堪的驰道工地上。偶尔划破苍穹的闪电,惨白地照亮了泥水中那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庞。
“咔嚓!”
炸雷滚过头顶。
申不害,这位新晋的都察院左御史,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在此刻伫立于暴雨之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肆意流淌,却冲不刷不掉他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他的脚下,浑浊的泥水已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百名黑冰台校尉,身披蓑衣,宛如来自幽冥的鬼卒,沉默地肃立在他身后。他们手中的青铜长剑低垂,剑尖上,雨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地坠入泥泞。
在申不害面前的泥坑里,一个脑满肠肥的监工被死死按住,正如一头待宰的肥猪般拼命挣扎,溅起无数泥点。
“御史大人!冤枉啊!我是郡守大人的亲眷!你不能杀我!你这是在打郡守大人的脸啊——!”
监工凄厉的嚎叫声穿透雨幕,在风雨中显得支离破碎,凄惨至极。
申不害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郡守?”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别说是郡守,今日便是天王老子站在这里,敢动变法的基石,我也照砍不误!”
“铮——”
寒光乍现,龙吟声起。
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剑骤然出鞘,雨幕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切断。
监工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脖腔内喷涌的热血瞬间如雾般散开,转瞬便被暴雨无情地冲刷进黑色的泥土之中。
第十七颗。
这是他这十日来,斩落的第十七颗头颅。
“挂上去。”
申不害收剑回鞘,看都未看那具抽搐的无头尸体一眼,转身踏入茫茫雨幕,“下一个,郡守府!”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李赫清理门户,是在替变法扫除荆棘。
却不知,这一颗颗滚落的人头,这一滩滩溅起的鲜血,正如同一封封染血的加急文书,似雪片般飞向郢都。
飞向那个名为“王权”的深渊。
……
楚王宫,更深夜半。
殿外雷声滚滚,仿佛无数屈死的冤魂在叩击宫门。
楚王熊臧瘫坐在巨大的王座之上,手中的竹简因用力过猛而被捏得咯咯作响,甚至有些变形。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却又色厉内荏的困兽。
那竹简之上,字字诛心,句句带血。
申不害的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他这个楚王的心头肉上。
太快了……太狠了……
令尹府这哪里是在变法?这分明是在把整个楚国的官场连根拔起!这把刀,终有一天会架在他熊臧的脖子上!
“大王……”
一个幽灵般的内侍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浮现,“上蔡君,求见。”
“他说,他带来了一样东西,能救大王的命。”
熊臧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吼道:“传!”
片刻后。
上蔡君跪在大殿中央,浑身若筛糠般颤抖,双手高高举起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大王!这是老臣冒死从周平那个疯子的帅帐里偷出来的!”上蔡君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如夜枭啼哭,“您看看吧!您睁开眼看看!那个吴起究竟想要干什么!”
熊臧颤抖着接过图纸,猛地展开。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张北伐魏国的进军图。
而在那路线的终点——大梁城。
并没有标注寻常的攻城符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欲滴、扭曲诡异的朱砂印记。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个古老、邪恶,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图腾——
山鬼之痕!
它像一只充血的独眼,在羊皮卷上死死盯着楚王,无声地预示着一场足以毁灭列国的血腥风暴,即将在那个男人的手中,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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