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城头,风硬得像刚磨好的青铜剑。
风里夹着味儿。不是土腥气,是铁锈味,混着人血放干后那种甜腻的腐臭。
“咚。”
一声闷响。
那是城门楼子上,两颗冻得邦硬的人头被风吹得撞在了一起。那是昔日楚国权贵的脑袋,前些日子还敷粉簪花,如今却像腊肉铺子里卖不出去的下水,一串串挂在阙楼下。几只不知死活的寒鸦想落下啄食,还没碰着肉,就被下面的煞气惊得呱呱乱叫,扑棱着翅膀逃向灰白的天际。
城阙之下,吴起拄剑而立。
他已经站了三天。
黑甲如墨,披风似火。他就那么站着,仿佛一颗钉进郢都大动脉里的铁钉。没有呼吸,没有颤抖,只有那双眼,比这深冬的日头还要寡淡。
手中的王者之剑拄在青石地上,剑鞘上的饕餮纹早已被干涸的紫血糊满。
整座郢都,死一般的静。
里坊内的那些豪门大户,此刻大门紧闭,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家将们连那个名为“吴起”的影子都不敢看。他们怕,怕那把剑拔出来,下一个挂上去的就是自己。
可就在这足以把人骨髓冻裂的死寂里,一股子热气,正从这座城池烂疮一般的贫民窟里往外冒。
……
城南,穷闾陋巷。
“吱——”
那扇用朽木拼凑的门板被推开,像是老人的呻吟。
一个满头如枯草般白发的老媪跨出了门槛。她那双手,像风干的树皮,正死死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头,三张掺了麦麸的黑面饼子,正冒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王家婆婆!”
隔壁的篱笆墙后头,探出一个汉子惊恐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鹰隼:“你疯魔了?那是令尹!是杀了三千人的活阎王!这会子出去,是嫌命长?”
老媪停了一瞬。风吹乱了她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执拗的眼。
“我儿……那是我的幺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前些日子捎话回来,说跟着吴将军,分了田,吃上了干饭。他说,吴将军杀的是吃人的狼,护的是咱们这些羊。”
汉子一急,伸手想拽:“那也是杀才!你这……”
“撒手!”
老媪突然一声低喝,竟震得那汉子一哆嗦。她把陶碗往怀里一紧,佝偻的身子挺了挺,像是要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祭祀。
“他在风口站了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是肉长的芯子。”
她转过身,迈着那双被裹脚布缠得变形的小脚,一步一挪,向着那座修罗场挪去。
一步,两步。
长街空旷,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城门下,负责警戒的甲士瞳孔骤缩。
“什么人!”
“嘎吱——”那是重弩上弦的声音,令人牙酸。数十张强弓瞬间拉满,冰冷的青铜箭镞锁死了那个风中摇曳的黑点。
只要那手指一松,这老妇人立马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杀气如潮水般拍打过来。老媪腿肚子都在转筋,牙齿咯咯作响,可她没停。
近了。
那是血腥气。浓烈得让人想吐。
她不敢抬头看那个神魔一般的男人,只是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破碗,声音细若游丝:
“令……令尹大人……趁热……吃一口吧……”
风,忽然停了。
吴起那双阅尽尸山血海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视线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个衣衫褴褛、仿佛随时会倒毙路旁的老妇,还有那几张在这个世道里最下贱、却又最干净的麦饼。
古语有云:总文武者,军之将也。
可这一刻,这位兵家亚圣那颗坚如花岗岩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数千甲士屏住了呼吸,那些躲在门缝后窥探的权贵们瞪大了眼。
良久。
一只覆着黑甲的大手,缓缓伸出。那手套上还带着早已凝固的暗红血痂。
他抓起了一张饼。
没有银针试毒,没有令官尝膳。
“咔嚓。”
一口咬下。
粗粝的麦麸刮擦着喉咙,生疼,却带着一股子泥土的香气,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里,烧得他胸腔发烫。
这是什么?
这是命。是这郢都城十万草芥,把命交到了他吴起手里!
“好吃。”
吴起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两斤沙砾。
老媪浑浊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那张橘皮似的脸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结冰的地面上。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却见那只那只杀人无数的大手虚空一扶。
她笑了,转身离去。
这一转身,像是大江决了堤。
“他娘的!死就死吧!”
巷子口,一个瘸腿的退伍老卒把拐杖一扔,提着半壶浑酒冲了出来,嘶吼道:“令尹大人!这是小老儿自家酿的浑酒,给您暖暖身子!”
“还有我!我有熟鸡蛋!”
“让开!这是我刚熬的鱼汤!”
轰!
整座郢都的底层,炸了。
那些平日里被权贵视作猪狗的贩夫走卒、卖炭翁、打铁匠,此刻像是疯了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他们衣不蔽体,他们面黄肌瘦,可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被压抑了百年的火,如今被吴起手里这把剑,彻底点燃了。
人潮汹涌,却在城门前二十步,生生止步。
无人喧哗,无人造次。
数千百姓,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吃食,然后对着那个身影,深深一躬。
这无声的一拜,重如泰山!比这城头上挂着的几百颗人头,更让那深宫里的王侯将相心惊肉跳!
……
楚王宫,寝殿。
“啪嗒。”
楚王熊疑手里的竹简滑落在地,摔断了编绳。
内侍跪在地上,复述着城门外的那一幕,身子抖得像筛糠。
这位年轻的君王脸色煞白,他死死抓着漆金的案几,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寡人以为……他只是把好用的刀。”
熊疑的声音在颤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未曾想,他竟能收买人心至此!这哪里是民心?这是……这是天命啊!”
阴影里,太子熊臧望着窗外血红的残阳,咬着牙,一字一顿:“父王,这不是收买。这是那些百姓……把命卖给了他。”
……
城门下,残阳如血。
吴起咽下最后一口粗饼,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鬼火在跳动。
他不需要这种感动,他只需要这种力量。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蒲嚣。
这个执掌黑冰台的阴鸷男人,此刻脸色难看得像是个死人。
“主公。”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皮,边缘焦黑,上面用一种诡异的暗金色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三线符号。那符号乍一看像山,再一看,却像只狞笑的鬼眼。
“查到了。”
蒲嚣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
“不是中原六国的手段。这东西……有点邪乎。”
“百越深处,十万大山。”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这是‘山鬼’的图腾。三百年前就被楚庄王灭了的禁忌部落……他们回来了。”
吴起猛地抬头,秦剑微微出鞘半寸。
锵!
一道寒光闪过,映亮了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他望向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鬼?”
“本令尹杀的就是鬼。”
风更大了。
似乎有一场比杀戮更浑浊、更粘稠的风暴,正在那看不见的黑暗里,悄然张开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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