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是“载体”的那一刻,世界在我眼中不再是褪色——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色域,阳光变成了旧胶片上发灰的光斑,街道上行人的脸模糊成一片没有轮廓的虚影。更让人窒息的是“第二对眼睑”的蔓延:我曾在便利店门口撞见隔壁的王婶,她眨眼时,上眼睑下方竟翻起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昆虫的复眼蒙了层纱,那薄膜开合时的细微褶皱,正无声地印证着我是这场崩坏的源头。
我成了具行走的躯壳。早晨挤地铁时,我把脸埋进衣领,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生怕我的目光会像病毒一样,加速他们眼睑下那层薄膜的生长。回到家,我用铁链锁死了冰箱,铁链磨过冰箱门的锈迹蹭出暗褐色的印子,像凝固的血;书桌上那个“生长着头发”的金属夹子,我用纸巾裹了三层才敢碰,发丝缠在指缝里,带着冷硬的金属凉意,而掌心的灼痛从未停歇,像有细小的火炭在皮肤下灼烧,时时刻刻提醒我:诅咒早已生根。
就在这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绝望里,门垫下多了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只有贴在牛皮纸上的邮戳——油墨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出“西区”两个字,剩下的像渗了水的血,糊成一片模糊。我指尖发颤地撕开牛皮纸,边缘磨破的纸芯露出浅黄的纤维,里面是本手工相册:硬卡纸封面的边角磨出了毛,用棉线装订的地方线结松了,垂着一小截线头,上面是我刻进骨子里的笔迹——那是记者特有的连笔,潦草却有力,“老陈,偶然翻出些旧照,处理了一下。看看我们以前‘奋斗’的地方。——远”
远。林远。
指尖瞬间冰凉,耳边嗡嗡作响。是林远!那个三个月前失踪的同事,那个总在凌晨三点泡速溶咖啡、说“老陈,这稿子能活”的哥们儿!警方那边早就没了动静,上次去警局,老刑警递的烟烧到了滤嘴,才含糊地说“监控最后拍到他进了编辑部后巷,就没影了”。可现在,这本相册却带着他的笔迹出现了——是他失踪前寄的延迟邮件?还是……来自“那边”的讯息?
我深吸一口气,棉线装订的相册在手里发沉。第一页是报社的公共区域:百叶窗漏下的阳光像细条金箔,落在同事的键盘上,键盘缝隙里还卡着饼干渣;林远站在照片边缘,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裂了道缝的旧手表,正对着镜头比V字,手指关节泛白,笑容亮得像当时的阳光。那是我记了无数次的场景——我们赶完特稿的清晨,他总这样拍照存档,说“以后老了看,也算没白熬”。
可翻到第三页,不对劲的感觉像冷水浇头。照片里的主角换成了我们采访过的老农,背景是金黄的麦田,老农却笑得格外“用力”——嘴角弯得像量好的弧度,一路咧到耳根,牙龈泛着不正常的粉白,牙齿缝里似乎卡着细小的麦芒。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蒙了层雾,盯着镜头却没聚焦,像蜡像的眼睛,和那灿烂的笑容凑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再往后,林远的照片也变了。新闻发布会现场,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了半截,却还在笑——笑容和老农的一模一样,咧到耳根,连牙龈的粉白都分毫不差;街边采访时,背景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笑容却没受光影影响,僵得像戴了硅胶面具;酒后聚餐的照片更吓人,他手里捏着空啤酒罐,指节发白,嘴角却依旧咧着,连啤酒沫沾在下巴上,都没让那笑容变一分。
相册后半部分,这种诡异到了极致。年终总结会的大合照里,几十个同事站成三排,所有人的嘴角都咧到同样的角度,连眼角的皱纹都像复制粘贴的。我把照片凑到灯下,像素放大后,能看到他们的嘴角皮肤——透明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绷得发亮,像张要裂开的纸。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有人的眼角挂着泪珠,可笑容却没停,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沾在牙龈上,泛着冷光。
核心恐怖在我脑子里炸开——这根本不是怀旧相册!是“微笑诅咒”的标本集!林远去的地方(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是个被扭曲的牢笼,那里的“笑”不是情绪,是强制的规则,是会吞掉人脸和心智的毒药!他寄这相册,不是分享回忆,是在展示他的现状?还是……被迫发出的感染信号?
我疯了似的找林远的联系方式。旧手机号拨过去,“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重复了三遍,听筒里的忙音像针,扎得我耳朵疼;社交账号的对话框里,我发的“你在哪”显示“已读”,却没回复;邮箱里的紧急邮件发出去,发送成功的绿灯亮着,像个嘲讽的笑话。
三天后,凌晨两点,我的邮箱弹进来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林远的旧账号,信号源隐匿得像藏在深海里。下载进度条卡在99%很久,屏幕闪着微弱的蓝光,终于加载完成时,我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视频开头满是雪花,夹杂着细碎的红色光斑,像溅在屏幕上的血点。几秒钟后,画面稳定下来——镜头对准了一张脸,是林远!可我几乎认不出他:颧骨凹陷,眼窝发黑,下巴上的胡茬长得扎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灰色衬衫,领口沾着暗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的脸上,是相册里那种咧到耳根的笑容。
但这是动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眼神却满是恐惧,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在嘴角,混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发出被扼住的呜咽声,像有东西堵在气管里。然后,他颤抖着抬起手,手里攥着把美工刀——是编辑部常用的那种,透明刀柄里还卡着一点白色的纸屑。
刀片“咔嗒”一声弹出来,声音没录进去,可我好像能听到那声脆响。接下来的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林远没把刀对着别人,而是对着自己的嘴角,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来,是暗红的,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衬衫领口,晕开一朵朵小梅花。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或者疼比不过别的痛苦——他握着刀,缓慢地、用力地,沿着已经咧到极限的嘴角,继续向外割!他的眼睛盯着镜头,瞳孔里映着屏幕外的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
视频在一声尖锐的电子音里戛然而止。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混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屏幕变黑后,还能听到几秒钟的电流声,像有人在黑暗里呼吸。
我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手里的相册“啪”地掉在地上,纸页散开。我盯着那本相册,突然想起什么,爬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封底的夹层里,藏着张折叠了三层的便签纸。纸边起了毛,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的:“老陈,小心‘笑脸’……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在……编辑部……”
编辑部?!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林远的失踪不是意外,他的遭遇和我们的工作场所有关!是我——是我的“载体”身份,把他拖进了这地狱!我们一起赶稿、一起采访、一起在编辑部熬夜,是我的存在,让他成了诅咒的目标!这本相册,不是迟到的怀念,是诅咒通过林远,向我发的最后通牒,是在展示它如何吞掉我身边的人。
我不仅是载体,还是信标。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被卷进来——林远是第一个,苏晚会不会是第二个?上次见苏晚,她笑着说“老陈,林远是不是找你了”,现在想起来,她的嘴角好像也咧得太开了……
恐惧像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我脸色发青,嘴角正不自觉地抽搐——右边嘴角先动,然后是左边,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正缓慢地、固执地浮现。我伸手去捂嘴,指尖碰到嘴角的皮肤,冰凉又僵硬,像摸在蜡像上。
镜子里的我,眼睛睁得极大,瞳孔蒙了层雾,嘴角咧着,露出泛白的牙龈——和相册里的人,和视频里的林远,一模一样。
掌心的灼痛又起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厉害,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烧。我盯着镜子里的笑容,突然听到耳边有细微的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我身后。
是编辑部的方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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