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江离无力地靠坐在冰冷的车辕上,玄铁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微微佝偻的脊背、低垂的头颅,以及那双死死攥紧、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殷红血迹的拳头,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滔天怒火、无边愧疚与……深深的无力感!
败了!一败涂地!
他,堂堂大楚定安王,威震北疆的军神,奉皇兄之命,手握虎符,率领最精锐的惊羽卫,亲自护卫南律女王入京……结果呢?!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自以为严密的防护中,女王竟被其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一击重创,生死垂危!而他,甚至连凶手的衣角都没能摸到!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心头如同刀绞般刺痛的是……那个无辜的小女孩,丫丫!自己之前竟然还对她心生杀意,百般提防……殊不知,她从被抱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被人利用的……尸体了!自己……竟然一直在怀疑、警惕一个早已死去的可怜孩子!这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悲哀!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悲恸,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身旁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的隋心吩咐道:“隋心……你带几个人,去……去把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带回来。还有……那些镖局之人的遗体……也一并收敛了。寻一处……清净之地,好生……安葬。”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补充道:“另外……想办法……查清楚他们是否还有家人尚在。待回到王府……从本王私库中,拨出一笔……足够丰厚的抚恤银两,派人……亲自送到他们家人手中。务必……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之感。
隋心看着自家王爷这副从未有过的颓唐与自责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难受至极。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只能重重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遵命!王爷……保重!” 说罢,立刻转身,点了几名手下,快步朝着丫丫所在的方向奔去。
江离闭上双眼,将头深深埋下,仿佛想要将自己与这个残酷的现实彻底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
“噔”的一声轻响,一道身影从凤辇上轻盈地跃下,落在了江离面前。正是刚刚为女王紧急处理完伤势的隋月。
江离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住隋月,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最后的希冀,急声问道:“如何?!”
隋月迎上他急切的目光,清冷秀丽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深深的无奈。她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江离的心口!
“匕首……淬有奇毒,见血封喉,毒性极其猛烈霸道……且……正中心脉要害……”隋月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江离的耳中,“毒性已然随血脉侵入五脏六腑……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寻常手段……根本……回天乏术……”
“噗通……”江离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车辕,才勉强稳住身形。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女王……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因为他的失职!因为他的无能!
无尽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云苓!药王传人云苓!
她那神乎其技的医术!那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九转还魂针”!
对!还有她!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江离几乎熄灭的眼眸中,猛地重新迸发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有些踉跄!他一把抓住隋月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变得尖锐:“她……她现在……可还有一口气?!告诉我!是否……还有一口气在?!”
隋月被江离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但她立刻明白了王爷的意图,连忙肯定地点头,语速极快地回答道:“有!末将已用金针封住了她心脉周遭几处大穴,并以真气强行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元气,暂时……吊住了她这最后一口气!但……此法极其凶险,对施术者和伤者负担都极大,最多……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过,若再无起死回生之术……便……神仙难救了!”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江离如同魔怔般反复念叨着这个时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够了!足够了!从这里到上京,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矣!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一旁的隋行,几乎是吼着下令:“隋行!备马!不!!”他话到一半,又猛地改变主意,“不!你们留守在此!严加戒备!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我亲自回京!我去找云苓!我亲自去!”
此时此刻,他谁也信不过!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亲自去,才能争取到那……渺茫却至关重要的……一线生机!
“王爷!您的安危!”隋行和隋月闻言大惊失色!王爷要孤身一人疾驰回京?!这路上若是再有埋伏……
“这是军令!!!”江离根本不容他们反驳,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看好这里!等我回来!若女王有失……我拿你们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猎豹般蹿出,身形一闪,便已跃上了神骏隋风的马背!
“唏律律——!”隋风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驾!!!”江离一勒缰绳,狠狠一夹马腹!隋风如同离弦之箭,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上京城的方向,疯了一般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尘土,卷起一道滚滚烟龙,瞬间便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他必须快!更快!与死神赛跑!
…………
江离离去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流星坠地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狂暴怒气,从东南方向的密林边缘,疾射而回,重重地落在了凤辇旁的空地上!正是追杀无影门刺客而归的杨花!
此刻的她,鬓发散乱,呼吸略显急促,光洁的额角甚至带着一丝汗迹,那身标志性的红衣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与……几处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上,此刻布满了寒霜,柳眉倒竖,美眸喷火,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春花刀,对着路旁无辜的灌木丛和树木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砍乱劈,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她奶奶个腿儿的!气死老娘了!真是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疯狗!神经病!!”
“老娘还没落地呢!那破箭就跟不要钱的暴雨似的劈头盖脸射过来!躲都躲不完!”
“好不容易躲开箭雨,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呢!他娘的地底下埋的滚雷、炸药就跟点了炮仗似的轰隆隆炸个不停!炸得老娘灰头土脸!差点把老娘新裙子都点着了!”
“等老娘冲过去,人影都没看到一个!就留下一堆破铜烂铁和满地的坑!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啊啊啊!气死我了!!”
她一边发泄般地咆哮着,一边狠狠一脚踢飞了地上一块焦黑的石头,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彻底惹毛了、正在撒泼耍横的……绝世高手?
隋月和隋行看着这位平日里仙气飘飘、此刻却如同炸毛母狮般的剑仙前辈,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得厉害,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想笑是因为杨花这副样子实在与她的身份反差太大,想哭是因为……连她都追丢了人,还弄得如此狼狈,可见敌人是何等的狡猾与难缠!女王遇刺的真相,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复杂!
杨花发泄了一通,胸中的闷气似乎稍稍舒缓了一些。她喘了口气,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鬓和衣裙,这才注意到现场气氛异常凝重,而且……似乎少了一个最关键的人。
她那双依旧带着怒意的美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隋月和隋行身上,柳眉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好的预感,开口问道:“嗯?女王怎么样了?还有……我家那个木头疙瘩小徒弟呢?跑哪去了?怎么不见人影?”
隋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沉重地禀报道:“回禀杨前辈……女王陛下她……伤势极重,中毒太深,生机渺茫,末将……只能勉强用金针为她吊住最后一口气,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杨花闻言,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神陡然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她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事情……果然还是到了最坏的地步!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隋月继续道:“至于王爷……他……他方才听闻女王情况后,便……便独自一人,骑乘隋风,以最快速度……赶回上京城去了!”
“什么?!他一个人跑回去了?!”杨花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他疯了吗?!这路上万一再有埋伏怎么办?!他……”
隋月连忙解释道:“王爷说……他是要赶回京城,去请……云苓姑娘前来救治女王!他说……普天之下,或许只有云苓姑娘的‘九转还魂针’,能救女王一命了!事态紧急,他必须亲自去!”
“云苓?对!还有那个医术通神的丫头!”杨花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的焦急稍缓,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所取代,“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该一个人……唉!这个莽撞的傻小子!”
她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投向凤辇,眼神变幻不定。如今江离已走,追杀无果,女王命悬一线……这残局,该如何收拾?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寄托在了……那个远在上京城内、尚且不知情的药王传人云苓,以及……正在与时间疯狂赛跑的江离身上了!
这两个时辰,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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