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靠在墙根,手指抠着青石板缝里的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下掉,嘴唇发麻,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颅骨里撞来撞去。
刚才那点力气,全耗在撑起身子上了。现在连眨眼都费劲。
他没睁眼,只凭嗅觉判断方向——北边飘来的那股葱油味,断断续续,却像钩子一样拽着他的胃。他知道那是热食的气息,是活人的味道。
可他动不了。
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手心冷汗直冒,指尖已经开始发紫。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块挡路的破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停在面前。
不是差役那种踢石子的嚣张步子,而是一轻一重,左脚落地快,右脚拖后半拍,像是走一步就得调整一次重心。
“喂。”
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的粗粝,却不凶。
齐云深没应,也不敢应。怕一张嘴就倒了,再也起不来。
那人蹲下来,影子压在他脸上,遮住了一丝微光。
“还醒着吗?”
这回语气松了些,“眼睛闭这么紧,装死也得喘气啊。”
齐云深终于挤出一口气,眼皮掀开一条缝。
眼前是个中年男人,靛蓝员外衫,腰间挂着几把刀,不是兵器,是厨刀。他右腿微跛,蹲着时特意用左膝承重,动作熟稔得不像临时起意。
掌柜模样的人伸手探了探他手腕,又瞥见他背后那个用破布裹着的竹箱,眉头一跳。
“手这么细,茧子却在指腹和虎口,写过不少字吧?”
他嘀咕一句,“饿成这样还不撒手护箱子,脑子没坏。”
说着,回头朝街对面喊了一嗓子:“阿四!别擦桌子了,过来抬人!”
“又捡人啊赵叔?”小伙计跑过来,皱眉看着齐云深,“这都第三回了,上回救那乞丐还偷咱后厨的腊肉呢。”
“这不一样。”赵福生打断他,“乞丐的手掌是裂的,他是磨的。再说——”
他拎起齐云深一只手,翻过来瞧了瞧,“握拳姿势僵成这样,八成是执笔执惯了。真要讨饭,早趴地上磕头了,哪还管什么体面。”
阿四半信半疑,但还是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齐云深。
骨头像散了架,每挪一步都疼。齐云深咬牙忍着,意识忽明忽暗。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两扇木门被推开,一股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猪油渣、炖肉和刚烙好的饼味,差点让他当场哭出来。
再睁眼,他已经躺在酒楼后堂的一张长凳上,身上盖了件厚布褂子。灶火通红,映得屋子里暖乎乎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了?”
赵福生站在灶台前,手里捞着面,“正好,汤刚滚。”
齐云深想坐起来道谢,刚撑起肩膀就被按了回去。
“躺着,等会儿还得晕。”
赵福生端着碗走过来,热气腾腾的一碗汤面,上面卧着个溏心蛋,蛋黄微微颤,油花在汤面上转圈。
“吃之前问一句——你要是敢吐,我就把你扔回街上。我这灶台金贵,不伺候娇气客人。”
齐云深盯着那碗面,喉咙上下滑了一下。
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东西。
他没说话,接过碗的手却抖得厉害,筷子夹不住面条,汤都快洒了。
“慢点。”赵福生递上一双新筷子,“饿狠了不能猛吃,不然肠子要抽筋。”
齐云深低头,吸溜了一口汤。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火从胃里烧起来,瞬间燎到了四肢百骸。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不是感动,是生理反应。
太久没吃过热食了。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额头冒汗,连蛋黄都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底都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时,手还在抖,但眼神稳了。
“谢谢。”
两个字,沙哑得像磨刀。
赵福生哼了一声,拿过空碗看了看:“吃得挺干净,看来真是饿的,不是装可怜骗饭。”
他转身往灶台走:“再来一碗?”
齐云深愣了下:“还能……再吃?”
“废话,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还账?”
赵福生头也不回,“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救你一命,回头得干活抵。”
齐云深没反驳。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哪怕在这个古代。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住了。
“您姓赵?”他问。
“嗯。”
“酒楼……叫什么名字?”
“醉仙居。”
赵福生搅着锅里的汤,“老招牌了,十年前这儿还是城南最热闹的地界。现在嘛……”
他撇了撇嘴,“也就剩点老主顾撑着。”
齐云深环顾四周。屋子不大,几张旧木桌,墙上贴着褪色的节气菜单,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的葱姜码得整整齐齐,连柴火都劈得一般长短。
这人做事讲究。
“您以前……是不是在大地方做过?”
齐云深试探着问。
赵福生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笑:“读书人就是话多。吃完了就老实待着,别打听东打听西。”
可他语气虽硬,却还是从柜子里摸出一套干净衣裳扔了过来:“换上,那身破布留着当抹布都嫌糙。”
齐云深接过衣服,触手是细棉布,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补丁摞补丁的书生袍,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辈子在考古现场,他穿的是防护服;再上一秒在街头,他像个乞丐;现在,有人给他送衣服,端热饭,还说“干活抵”。
他不是在做梦。
他活下来了。
而且,第一次被人当成“人”来对待。
“赵掌柜。”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救我?”
赵福生背对着他,正往汤里撒葱花。
“你说呢?”
他语气懒洋洋的,“街边那么多饿鬼,我为啥单挑你?”
齐云深沉默。
“因为你护着箱子。”
赵福生头也不回,“穷成这样都不撒手,说明里面有你舍不得的东西。有牵挂的人,才值得救。”
他盛好第二碗面,转身递过来:“再说了——”
嘴角一扬,“我看你握筷子的姿势,就知道你是真念过书的。咱们这行,最烦假斯文。”
齐云深接过碗,没急着吃。
他看着赵福生的背影,那条微跛的右腿在灶台边来回移动,动作利落,毫无滞碍。
这人不简单。
但他没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能问,也不能知道。
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稳稳地吃。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斜斜地照进后堂,落在灶台上那排闪亮的厨刀上。
齐云深吃完第二碗,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低声说:“赵掌柜,我想留下。”
赵福生正在切萝卜,刀速没停。
“哦?”
“为啥?”
“因为我还没吃饱。”
齐云深看着他,“而且,我觉得您这儿的面,比我这辈子吃过的都香。”
赵福生手一顿,刀尖在砧板上轻轻一点。
他转过头,眯眼打量着这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
然后,笑了。
“行啊。”
他甩了甩刀上的水珠,“那你先去后院劈两担柴。劈不完,今晚睡灶膛。”
齐云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赵福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还有人愿意为一碗面拼命……”
他没回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一缕白烟升起来,糊了半片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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