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淅淅沥沥,不紧不慢,把整个基地都泡在一片湿冷的泥泞里。
车间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着里面机床单调的轰鸣,催得人昏昏欲睡。
秦川坐在实验室,面前摊开着“龙芯”测试电路的最终版图纸,旁边的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光带安静地起伏着。
可他手里的铅笔,却在某个元件符号上停留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耳朵捕捉着窗外的动静——除了雨声,似乎还有从保卫科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小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的,解放鞋上沾满了泥浆,雨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后怕的潮红,嘴唇哆嗦着,还没站稳就急急开口:
“秦工!抓住了!真他娘……真抓住了!”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那个新来的小王!左撇子!想趁乱摸进保密室,被李干事带人按在门口了!扭打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领子被扯开了,灯底下看得真真的,寸把长,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跟您之前提醒的一模一样!”
秦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猛地收缩。
铅笔尖“啪”一声,在图纸上折断了。
果然是他。“清理者”,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名字,竟然就藏在身边,每天低着头,做着枯燥的物资统计,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人呢?”秦川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押保卫科小仓库单独关着了,李干事亲自带人守着,正在审!”小刘凑近两步,从湿漉漉的雨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个炸弹。
“从他宿舍床板缝里抠出来的,藏得那叫一个严实。”
秦川接过,油纸包带着小刘的体温和雨水的潮气。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探针,一个小指头大小的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块,表面光滑,透着不寻常的沉重感。
都是些杀人不见血的玩意儿,专门对付精密物件。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个匿名电话的警告,如果不是他宁可信其有地加强了戒备,如果不是这个“清理者”自乱阵脚……今晚,这枚凝聚了项目组大半年心血、承载着太多希望的“龙芯”样片,恐怕已经成了一堆废料,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他沉默地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在桌子一角,那小小的油纸包此刻重若千钧。
“通知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有参与‘龙芯’核心测试的人员,包括你我在内,从现在起,集中在实验室和隔壁会议室。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触样片和核心测试设备。让大家互相监督。”
他必须假设敌人不止一个,或者还有更阴险的后手。
小刘神情一凛,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通知!”他转身又冲进了雨幕里。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和示波器光带规律的跳跃。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厮杀,比连续攻克几个技术难关更耗费心神,它磨损的不是智力,而是人的神经。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实验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秦川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门口:“谁?”
“是……是我,许晓芸。”门外传来她特有的的声音,带着点江南软糯口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川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许晓芸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军绿色的棉袄外套肩头颜色深了一块,显然是淋雨过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毛巾盖着的竹篮子,篮子里散发出带着姜糖辛香气息的热气,是那么熟悉,在这清冷的雨夜里,像一团温暖的雾。
“听说……今晚不太平。”她抬眼看了看秦川,目光在他眉宇间的倦色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垂下。
然后,她把篮子往前递了递,“食堂灶上熬了点姜汤,我……我给送过来,给大家驱驱寒,也……压压惊。”她声音不高,却像这姜汤的热气一样,丝丝缕缕,熨帖着人心。
秦川接过篮子,竹条的温热和汤水的暖意一起传来。
他掀开毛巾一角,里面是五六个军用水壶,壶口拧得很紧,但依旧有热气顽强地渗出来。
“你怎么……”秦川想问你怎么过来了,路上滑不滑,又想问她怎么知道这边需要压惊,但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和那双清澈见底、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基地就这么大,保卫科抓人闹出的动静,加上他突然要求人员集中,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熬了汤,冒着雨送过来。
“快……快分给大家喝吧,凉了就没效果了。”许晓芸轻声催促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的一角。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回雨里。
“等等。”秦川叫住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水壶,不由分说地塞到她冰凉的手里,“你也喝点,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许晓芸握着那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水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嗯”了一声,耳根在昏暗光线下迅速爬上一抹绯红。
“我……我回去了。”她像是怕被看见这窘态,抱着水壶,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快被雨声吞没。
秦川关上门,提着篮子走到隔壁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或坐或站着十几号人,气氛沉闷而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绝的雨声。
看到秦川和他手里的篮子,众人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不安。
“许晓芸同志送来的姜汤,”秦川把篮子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声音平静,“大家都喝点,驱驱寒。”
沉默被打破了。人们默默地围拢过来,拿起水壶,拧开盖子。
辛辣中带着甘甜的香气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没有人喧哗,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姜汤,仿佛这简单的热饮能浇灭心头的惊悸,也能驱散这雨夜的阴寒。
秦川也拿起一壶,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夜。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着那个此刻被关在保卫科,生死未卜的“清理者”,想着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是敌是友的“旁观者”,想着在远方、运筹帷幄的苏然……更想着刚才那个头发湿漉,眼神清亮,在寒夜里送来一篮温暖的姑娘。
这世道,暗处的刀光剑影固然冰冷刺骨,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善意和坚守,如同这雨夜里的一壶姜汤,朴素,却有着足以对抗寒夜的力量。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姜汤,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让他精神一振。握紧手中温热的壶身,他眼底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为坚毅的神色所取代。
一夜过去,雨停了,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
审讯似乎有了进展,又似乎没有。
马科长顶着一对黑眼圈,心惊胆战地跑来告诉秦川,“小王”咬死了只是走错门,别的什么也不说。
然而,就在早班工人陆续进入厂区,基地恢复白日喧嚣后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看守疏忽之下,“小王”竟用不知藏在何处的一根细毒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线索,仿佛就这么硬生生断了。
秦川沉默地听着马科长带着哭腔的汇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上,心里却清楚,这绝不是结束。
他走到“小王”生前使用的旧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
最终,在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旗谱》扉页空白处,他的指尖停顿了——那里,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反复地、无意识地描摹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三片扭曲的羽毛,又像是某种交织在一起的诡异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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