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矶镇的第三日,傍晚。
晚膳后,墨渊照例去了藏书楼,说是要查阅一些关于地脉感应的残卷。厅堂里便只剩下江小年与瑶光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交叠,又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沉寂,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交织在一起。
瑶光低着头,用一方细麻布,反复擦拭着手里的一枚小巧青铜齿轮,那是她前段时间尝试制作一个新机关时失败的零件,她却一直留着。她的手指纤细而灵巧,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江小年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渐渐清朗起来的月亮上。回到这熟悉的、曾给予他庇护和力量的地方,心神松弛下来,但白石镇的阴影与玄禺所言的沉重,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喂,”瑶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低着头,仿佛在跟那枚齿轮说话,“外面……很好看吗?”
江小年收回目光,看向她。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掩住了那双总是灵动机敏的眼睛。
“什么?”他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外面!”瑶光抬起头,有些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兵家吴氏,云梦大泽……是不是比这死气沉沉的石矶镇,有意思多了?”
江小年微微一怔,看着她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落寞,心中了然。这两年多,他在外经历生死,见识天地广阔,而她,却一直守在这方寸之地,与机关兽、与爷爷为伴。
“外面……”江小年斟酌着词句,声音平和,“有山川之险,也有人心之恶。有授业解惑的师长,也有步步杀机的敌人。谈不上什么有意思,只是……不得不走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她手中那枚被擦得锃亮的齿轮,语气缓和了些:“石矶镇很好。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都快发霉了。”瑶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将那枚齿轮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个白薇……很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酸涩和试探。
江小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白薇的名字,总是和白芷以及那个惨死的白家少爷联系在一起。本来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很大,但白府温和谦逊的家风,白家少爷和小姐的善良友爱让他感觉不到一丝的隔阂。虽然他们之间仅仅交往了短短的三个多月,但他在情感中已经把白家看成了至亲的家人。
“……不知道,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眼睛很大,很怕生。”他避开了“现在是否好看”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地描述着遥远的记忆碎片,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瑶光看着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侧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她知道自己可能问错了话,触到了他的痛处,可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她,让她忍不住想去碰触那个占据了他太多心神的“故人”。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气氛再次沉闷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站起身:“我去看看爷爷要不要添茶。”说着,便快步走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江小年看着她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木头,能感觉到瑶光那份超出兄妹之谊的情愫。只是,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前路吉凶未卜,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又怎能承载起另一份如此沉重的情感?在他心中,瑶光永远是那个在墨居活泼又有些小任性的妹妹。这份界限,他必须守住。
片刻后,瑶光回来了,手里并没有端着茶壶,神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波澜。
“爷爷说不用。”她重新坐下,拿起桌上另一件未完成的机关锁具摆弄起来,故作轻松地转换了话题,“你接下来要去白石镇,是不是很危险?影门的人肯定到处都是。”
“嗯。”江小年点头,“所以需要谋划。”
“那你……”瑶光的手指在机关锁的卡榫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能不能多留几天?我……我新研究了一个组合机关,还想让你帮我看看呢。”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的光,“就几天,好不好?”
江小年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白石镇之事固然紧迫,但准备万全更重要。而且……刚回来便匆匆离去,对师父,对她,似乎都太过冷漠。
“好。”他听见自己说,“不急这一时。我也正好将玄禺先生所授的一些道理,再梳理一番。”
瑶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之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那就说定了!”她雀跃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地描述她那个新机关的想法,哪里遇到了瓶颈,哪里觉得巧妙。
江小年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许。他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是指出某个结构可能存在的隐患。
烛火噼啪,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刻的宁静与淡淡温情,悄然定格。
至少今夜,风暴尚远,故人仍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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