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峪并非一个繁华的镇甸,更像是群山环抱中的一处静谧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与外界传闻的军阀混战仿佛是两个世界。江小年按照地图指引,沿着一条被溪水浸润得湿滑的青石小径,向峪内深处走去。
越往里,地势越是清幽。溪流潺潺,竹林掩映,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草木洗净后的清甜。若非怀揣使命,此地倒像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去处。
小径尽头,溪水拐弯处,现出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
院墙是就地取材的毛石垒砌,爬满了青翠的藤蔓,一扇朴素的竹扉虚掩着。院外布局乍看寻常,但江小年敏锐地察觉到,那几丛看似随意栽种的翠竹,那几块点缀其间的卧牛石,乃至脚下蜿蜒的石径,都隐隐暗合某种规律,行走其间,心神不自觉便会受到影响,若无人引导,恐怕极易迷失。
他停在竹扉前,没有立刻叩门,而是静静站立了片刻,调整呼吸,将一路风尘与那残碑、影门带来的纷乱思绪暂且压下。
院内,有清越的琴声流出,泠泠淙淙,如山泉滴落幽潭,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宁静力量。
江小年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琴声戛然而止。
片刻,竹扉“吱呀”一声从内拉开。开门的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梳理整齐的短须,眉眼温和,带着一股书卷气。他的指尖修长干净,若非那眼神深处偶然掠过的、如同古井微澜般的锐光,江小年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一位山村学究。
“阁下找谁?”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如同他的琴声。
江小年拱手,执礼甚恭:“晚辈江小年,乃石矶镇墨渊先生门下,受家师之命,特来拜见吴同先生。”
“原来是墨老弟子,我便是吴同。“那中年男子说道。
“先生在上,这是家师给先生的书信。“江小年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上。
吴同的目光在江小年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掠过他沉稳如山岳的站姿,最终落在他那双沉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睛上。他没有立刻去接信,而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既是墨老所遣,请进。”
院内更是别有洞天。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左侧是一小片菜畦,右侧则是一座小小的亭子,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院子一角,几丛修竹下,设着一张古琴。
吴同引着江小年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清茶,茶香袅袅。他这才接过江小年一直捧着的信,拆开火漆,缓缓展读。
江小年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围,同时也感受着吴同身上那种内敛而渊深的气息。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文弱。
良久,吴同放下信纸,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嘴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涟渏:“墨老鬼还是这般不客气,自己躲清静,把这天大的麻烦塞到我这里。”他语气里并无责怪,反倒有种老友间的熟稔。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江小年身上,变得认真了几分:“信我看了。墨家根基,机关驭兽,体魄也算打熬得不错。心中一口复仇的戾气,也磨成了隐而不发的锋刃。基础尚可!”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你要复仇,对象是盘根错节的影门,乃至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庞然大物。仅凭个人勇武,机关巧技,无异于以卵击石。”
江小年脊背挺直,默然聆听。
“兵家第一课,非是教你如何杀人,而是教你如何‘不杀’而屈人之兵,如何‘藏锋’以保全自身,如何‘造势’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吴同站起身,走到院中那片看似寻常的竹林前,“你心中之火,烧得太旺,虽被强行压下,却易被洞察,被利用。敌人未至,你已先露了形迹。”
他随手折下一根细竹枝,指向地面那些看似杂乱的石块和竹影:“此乃简易石竹阵,脱胎于八阵图之皮毛。一炷香内,你若能毫发无伤地走到我面前,我便认下你这个学生,传你兵家之道。若不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条件。
江小年看向那片竹林和石阵。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那些卧石形成明暗交错、虚实相生的格局。他凝神感知,能察觉到其中气流的细微变化和隐含的陷阱。
这并非墨家机关那般依靠精妙机括触发致命攻击,更像是一种引导、迷惑、困顿人心的势场。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墨渊所授的九宫步法、对地势的观察要诀、以及这五年在千机廊中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飞速流转。
片刻,他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犹豫。
他动了。
步伐并非直线,也非固定套路,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如同林间清风,无迹可寻。他时而在两块石头间狭小缝隙穿过,时而踩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时而甚至需要侧身贴着一根看似危险的歪斜竹子滑行。
吴同负手立于阵外,静静地看着。起初眼神尚带审视,但随着江小年如同未卜先知般避开数个隐匿的绊索陷阱和视觉误导区,他的眼中渐渐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
此子,不仅根基扎实,悟性更是极高。墨渊倒是送来了一个好苗子。
江小年全神贯注,感官提升到极致。他不再将这石竹阵视为死物,而是将其当作一个拥有呼吸和脉搏的生命体,感受着它的“气”之流转。每一次踏步,每一次转向,都契合着这种无形的韵律。
当他最后一步踏出石竹阵的范围,稳稳站在吴同面前时,旁边石桌上作为计时的线香,才刚刚燃烧过半。
气息微喘,额角见汗,但身上衣衫完整,确如吴同所言,毫发无伤。
吴同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较为明显的笑意,虽然很淡:“心思缜密,感知敏锐,步伐灵动不失沉稳。更难得的是,懂得‘顺势而为’,而非强行破阵。墨老的机关阵,没白闯。”
他顿了顿,道:“从今日起,你便住下。上午随我修习兵法韬略,下午锤炼体魄杀伐之术。晚上,研读战策,推演沙盘。”
“我要教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为将之道。”吴同的目光变得深邃,“你要复仇,就不能只盯着赵龙赵虎,甚至不能只盯着影门。你要学会看清他们背后的势,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引导时局的变化。当你足够强大,或许无需你亲自出手,你的敌人便会自取灭亡。”
江小年深深一揖:“弟子,谨遵师命。”
他知道,一段全新的、更为严苛的修炼,即将开始。而兵家之道的洗礼,将让他这把复仇之刃,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致命。
吴同转身走向屋内,声音随风传来:“先去西厢房安顿。一个时辰后,开始第一课——《孙子兵法》始计篇。”
江小年抬头,望向崔家峪上空湛蓝的天际,心中那片复仇的火焰,仿佛被纳入了一个更加冰冷、也更加广阔的熔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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