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铜炉兽炭噼啪作响,却压不住空气中剑拔弩张的肃杀。
邸思芸一身绛红戎装未褪,肩背风雪,单膝跪地,声音如刀锋刮过铁甲:
“回陛下,是。林祁就是厉岚,厉岚就是林祁。”
西炎王指尖一顿,指间黑子“啪”地裂成两瓣。他抬眼,眸色沉得似要滴墨:
“那朕再问你——你嫁,还是不嫁?”
邸思芸抬眸,眼底血丝如蛛网,却亮得吓人:
“臣——不嫁。”
“为何?”西炎王眉心猛地一跳,声音陡然拔高,“昨日你还敢当众承认心系于他,今日就敢抗旨?”
邸思芸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灌满冰碴,字字带血:
“因为厉岚不愿。臣……不想守着一个没有‘心’的丈夫过一辈子。”
殿中骤然死寂。
西炎王愣了半息,忽地低笑出声,笑声却像钝刀刮过铜镜,刺耳至极:
“由不得你。”
他“啪”地掷下手中残子,起身,玄狐大氅在身后扬起,像一面黑旗:
“朕金口玉言,赐婚诏书已盖玺,普天同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邸思芸缓缓站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
她抬手,解下腰间雁翎刀,“当啷”一声掷于脚边,刀鞘弹开,雪亮刀光映得她眉眼森冷:
“陛下可知,西炎北境三十万边军,如今听的是谁的金鼓?”
西炎王眯眼,眸色骤沉。
邸思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是臣。雁回山一役,臣以少胜多,收高覆甲,挫吕奉,边军上下,唯臣马首是瞻。陛下若强押臣入洞房,边军哗变,北虏南下——这龙椅,陛下还能坐得稳吗?”
“你在威胁朕?”西炎王猛地拍案,案上鎏金纸镇跳起半尺高,又“咣当”砸回,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落,“邸思芸,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决定西炎存亡?”
“臣不敢。”邸思芸单膝再次跪地,声音却愈发冷静,“臣只是请陛下——三思。”
“三思?”西炎王怒极反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一个三思!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他猛地拂袖,暴喝出声:
“来人!将邸思芸给朕拿下!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殿门“砰”地被推开,十二名金瓜武士持刀涌入,雪亮刀光映得灯火黯然。
为首校尉一声令下,便要将邸思芸按倒。
女将军却猛地抬头,眸中血丝瞬间炸成漫天杀意。
她赤手空拳,身形未动,只一声怒喝:
“我看谁敢!”
声如炸雷,震得武士们脚步齐齐一滞。
校尉握刀的手竟微微发抖——谁没听过邸思芸的威名?西亭一战,她单骑冲阵,连斩敌方二十七员大将,血染的战袍,破例被陛下封为大将军,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军。
西炎王见众人竟被一声喝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脚便踹翻身前矮几,茶盏“哗啦”碎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
他猛地指向邸思芸,指尖发颤:“你……你,要反了吗?!”
邸思芸再次叩首,额头抵地,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臣不敢,臣,请陛下——三思。”
殿中陷入死寂,只余西炎王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邸思芸,眼底血丝疯长,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怒狮。
良久,帝王忽然抬手,狠狠掐住自己眉心,似要将那股躁怒硬生生掐碎。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被雪搓过:
“好……好!朕退一步。”
他转身,背对邸思芸,声音低得近乎疲惫:
“赐婚诏书,暂立婚约。三年为期,培养感情。三年后,再行大婚。”
邸思芸刚要开口,西炎王却猛地回头,眸色冷厉如刀:
“代价是——削去你大将军之位,贬为普通士卒,明日便去兵部报到,从最低阶‘屯长’做起。
一年之内,不得晋升、不得回京、不得离营!朕要让你知道——这西炎,离了谁,都照样转!”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邸思芸垂首,额前碎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所有情绪。
良久,她缓缓叩首,声音轻得像雪落:
“臣——领旨,谢恩。”
西炎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御案,背影竟透出几分佝偻。
他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滚出去。”
邸思芸起身,弯腰拾起雁翎刀,刀尖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火花。
她转身,大步走向殿门,绛红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又像一面被风折断的旗。
殿门合拢前,西炎王忽地开口,声音低哑:
“邸思芸,朕可是为了你好,为了厉岚好,为了整个天下好,你后悔的。”
女将军脚步未停,只抬手,背对西炎王挥了挥手。
……
安颐殿内,厉岚倚窗而坐,指尖星辉凝成一盏小小冰灯,灯焰里映出女子侧影。
忽有风掠过,灯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底一片森冷。
高湛推门而入,怀里抱着那口装剑髓的玉匣,声音发颤:
“师父……邸将军被贬了。明日,就要离京。”
厉岚指尖微顿,冰灯“啪”地碎成星屑。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良久,轻声道:
“阿湛,备马。”
“师父要去哪?”
“去送她一程。”
“可陛下禁了您足……”
厉岚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
午门外十里,长亭覆雪,亭柱朱漆剥落,像旧伤结痂。
邸思芸已卸甲,只穿绛红短袍,外罩玄狐半臂,腰间束一条素白练。
她正俯身给“火骊”紧肚带,动作干脆,马尾扫得雪尘四散。
身后忽有轻响,像一粒冰渣被鞋尖碾碎。
她回头,看见厉岚坐着轮椅停在亭阶下,白发被风吹得纷乱,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冷火。
两人之间,雪幕无声,却似隔了千军万马。
“你来做什么?”邸思芸先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笑
“将军今日多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邸思芸垂眸,目光掠过锦袋,唇角勾了勾:“不牢少山西挂念。”
她顿了顿,忽地伸手,掌心向上,雪落在指尖,瞬间化雾。
“林……厉岚,”她唤得生涩,却极认真,“我能不能——抱抱你?”
风骤紧,吹得亭檐铜铃乱撞,像谁的心跳失了序。
厉岚指尖微颤,退后半步,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划痕。他垂眼,声音轻得像雪落:
“将军前程似锦,厉某……不敢误你。”
邸思芸愣了愣,忽地低笑出声,笑声短促,像刀尖划过冰面,带起细碎冰屑。
她收拢五指,将空空的掌心收回袖中,点头:
“也是。”
她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再未回头。
火骊嘶鸣,四蹄踏雪,像一团滚动的火焰,沿御道向北,越去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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