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沙丘行宫内万籁俱寂。病榻之上的秦始皇嬴政,再度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一次,他仿佛置身于庄严肃穆的秦室宗庙。香烟缭绕中,非止宣太后一人,更有无数嬴秦先祖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的目光沉静而威严,汇聚成跨越时空的凝视。
宣太后玄端华贵,立于诸先祖之前,她的声音带着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威仪,直贯嬴政心神:
“嬴政!汝可知,尔今日之赫赫伟业,脚下之万里山河,始于何时,成于何人之手?”
不待嬴政回应,宗庙景象骤然变幻。他仿佛看到远古的草原,一个名叫非子的族人,为周天子养马,兢兢业业,始得“嬴”姓,获封秦地,那是一片偏居西陲、与戎狄杂处的狭小土地。“此乃我嬴秦立族之始,卑微却不堕其志!”宣太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景象再变,他看到襄公的身影,在周室东迁的乱世中,护驾有功,正式被封为诸侯,秦始列于诸侯之班。“然其时,诸侯仍以夷狄视我秦人!”宣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屈。
画面流转,穆公称霸西戎,拓地千里,饮马黄河,欲图东进,却终为晋国所阻,崤山之败,血迹未干。“东进之路,以血铺就!”
接着,他看到的是孝公渠梁,立于积贫积弱的秦国朝堂,发出“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的痛彻心扉的呐喊。而后,卫人商鞅入秦,变法图强,徙木立信,刑上大夫,赏施匹夫……新旧贵族激烈交锋,渭水畔一日染赤,变法之艰,撼人心魄。“若非孝公与商君之铁血意志,焉有日后强秦之根基?!”宣太后的声音激昂起来,“变法之难,难于裂土重生!”
惠文王嬴驷,车裂商鞅而存其法,北扫义渠,西平巴蜀,称王建制;武王嬴荡虽逞勇而亡,亦有其问鼎中原之志;昭襄王嬴稷,在位日久,远交近攻,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万,震慑山东诸国……一代代秦君的身影在他面前闪过,他们的雄心、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征伐,无不为了一个“强”字。
“嬴政!”宣太后的声音将他从奔腾的历史长河中拉回,愈发凌厉,“你看到了吗?我嬴秦一族,自西陲小族至今日一统,非是天赐,乃是历代先君,筚路蓝缕,浴血奋战,历经多少屈辱、挫败、牺牲,方有今日!这江山,每一寸都浸透着嬴秦子弟的鲜血,凝聚着无数秦人的汗水与生命!”
她的目光如利剑,直刺嬴政心底:“汝扫灭六国,功盖千古,然,守业更比创业难!汝若因求长生而懈怠朝政,因宠信奸佞而动摇国本,因储位不定而酿成巨祸……致使这来之不易的大秦江山二世而亡,汝,有何面目去见这宗庙之内的列祖列宗?!汝,将是我嬴秦一族万古之罪人!”
“万古之罪人”五字,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嬴政神魂俱颤。他看到先祖们的目光充满了沉痛的期待与严厉的警示。那场关于沙丘之变、帝国崩塌的破碎梦境,在此刻与这厚重的家族史诗彻底融合,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一种混合着血脉根源的沉重责任感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骤然惊醒!
冷汗已浸透重衣,他剧烈地咳嗽着,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和坚定。
天色微明,嬴政即刻密召蒙毅与李斯。他并未提及梦境详情,只以“赵高侍奉不力,窥探禁中,其心叵测”为由,下令将其软禁于居所,非诏不得出,亦不得与外人交通。行宫内外一切护卫事宜,皆交由蒙毅全权负责,对公子胡亥的动向,亦需严密关注,随时禀报。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且强硬,蒙毅与李斯虽心中惊疑,却皆从陛下冰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那目光深处,似乎还燃烧着一种源自血脉的火焰。
赵高被迅速控制起来。然而,嬴政深知,仅凭目前的理由,不足以服众,更不足以给赵高定下死罪。他需要证据,需要赵高和胡亥自己跳出来,将他们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场由帝王亲手布下的、关乎大秦命运的棋局,在沙丘行宫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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