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辛亥年冬,公元1912年2月。
北京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寒风像是从蒙古高原直接灌入的冰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座古老的帝都彻底掩埋。街道上,旧年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又被新的寒霜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无数细微的王朝骨架在断裂。
林怀仁穿着一件厚重的棉袍,外罩那件仿佛已成为他身份标识的深灰色长衫,围巾严实地护住脖颈,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的目的地,是那座他曾经无数次进出,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紫禁城。
这一天,是清帝正式下诏退位的日子。一个延续了二百六十八年的王朝,就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悄然落下了帷幕。消息早已传开,北平城里,各种情绪交织弥漫。有遗老遗少躲在深宅大院里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有热血青年走上街头,挥舞着自制的五色旗,兴奋地呼喊“共和万岁”;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是在寒风中裹紧衣衫,脸上带着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匆匆走过,时代的巨变于他们而言,远不如下一顿窝窝头来得实在。
林怀仁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地方。他绕过戒备森严的城门,择路来到一段相对僻静的宫墙之外。高大的朱红色宫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旧显得巍峨而森严,但那抹红色,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血色,透着一股陈旧的、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那飞檐斗拱,望着那凝固了无数权力与梦想的琉璃瓦。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宫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里,曾是他身为“御医”时,必须怀着敬畏之心低头快步行走的地方。他曾在这里,为那些笼罩在神秘光环下的天潢贵胄诊脉开方,见识过极致的奢华,也感受过深宫内的压抑与倾轧。太医院里的药香,养心殿前的玉阶,都曾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
他没有像那些遗老般痛心疾首。这个王朝的腐朽与僵化,他比许多人看得更清楚。它就像一株内里早已被蛀空的老树,外表虽还支撑着,但一阵时代的风雨,便足以令其轰然倒塌。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沧桑感。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移动,熟悉的坐标纷纷失效,一个他生活了半辈子的世界,正在眼前无声地崩塌、瓦解。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鞭炮声。他收回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紫禁城的另一侧,似乎是新成立的民国政府机构所在地,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寒风中,被缓缓升起。
那是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着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
旗帜在凛冽的风中艰难地舒展开来,猎猎作响。那鲜艳的、陌生的色彩,刺痛了林怀仁的眼睛。没有狂喜,没有激动,他甚至感觉不到多少“新生”的喜悦。心中充斥的,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无措。
“共和……民国……”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它们代表着一种全新的、未曾想象过的秩序。这秩序会带来什么?是真正的富强与文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混乱与动荡?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试图在时代的夹缝中,为一种古老的学问寻找出路的医生。
他想起了自己这大半生。从恪守《内经》、《伤寒》的太医院御医,到柏林大学医学院如饥似渴汲取新知的访问学者,再到回到这片土地,试图架起沟通桥梁的“异类”。他经历了北大讲堂的掌声与质疑,承受了诊所被砸的屈辱与心痛,参与了报纸上那场旷日持久的笔战,也收获了霍夫曼跨越重洋的声援和仁济医院方院长那样的同道。他写下了《衷中参西录》,播撒了“怀仁传习所”的种子,见证了陈明远那株“新芽”如何用行动证明了一条可能的路。
这一切的努力,在这改天换地的历史洪流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又何其艰难。
旧的时代死了,但它留下的沉疴痼疾,并不会随着一面旗帜的更换而瞬间消散。中医的困境,文化的断层,民众的蒙昧,依然如重重关山,横亘在前。而新的时代,它所许诺的“德先生”与“赛先生”,是否就一定能包容下他这“不中不西”、“亦古亦今”的探索?会不会有新的、更强大的阻力在前方等待?
寒风更加猛烈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裹紧了长衫,感觉那寒意不仅来自体外,更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那是一种置身于历史断层处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茫然。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不久前在传习所,为学生们讲解《伤寒论》时说过的一段话:“病之来路,即其去路。邪气虽盛,若能固护住人体那一线生机,那一分正气,便有逆转之可能。治国、治学,或许亦然。”
是啊,生机。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面飘扬的五色旗。尽管陌生,尽管前途未卜,但那毕竟是一种改变,一种打破千年僵局的尝试。旧的秩序崩塌了,或许,正是在这废墟之上,新的东西,包括他孜孜以求的医学新路,才有了生长的可能?
他想起了陈明远在救治周福贵时那专注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了传习所里那些在油灯下苦读的年轻面孔,想起了方院长与他握手时传来的温暖与力量。这些,不就是在这严寒中,依然顽强存续的“生机”与“正气”吗?
王朝会覆灭,制度会更迭,但生命对健康的渴求不会变,医者济世救人的初心不应改。只要这“根本”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去探索、去实践、去传承,那么,希望就未曾断绝。
心中的那片空茫,似乎被这微弱却坚韧的念头,填补了一丝。那无尽的沧桑感依旧沉重,但在那沉重的底色之上,终究,还是挣扎着透出了一丝微茫的、如同这冬日清晨最早一缕曦光般的希望。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和飘扬的五色旗,仿佛要将这个新旧交替的瞬间,永远刻印在心底。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与开始的场景,迈开了脚步。
风依旧凛冽,路依旧漫长。他没有回头,步伐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他走向的,不是皇城,不是官邸,而是他的诊所,他的传习所,他的病人,他的学生,以及他那条尚未走完的、“衷中参西”的漫漫长路。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但总有一些人,一些理想,会如同深冬埋藏的种子,无论地面上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它们只在深处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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