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堂内,那曾令无数王公大臣胆寒的威压,此刻已被一种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力量——死亡的气息所取代。浓稠的药味几乎凝固在空气中,沉重的帐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营造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正在缓慢崩塌的孤岛。
慈禧仰靠在凤榻上,曾经丰?饱满的面颊如今深陷如骷髅,布满老年斑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她的呼吸浅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痰鸣,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那双曾经洞悉人心、掌控生杀予夺的眼睛,此刻大部分时间都无力地阖着,只在偶尔睁开的瞬间,泄露出浑浊却异常清醒的光芒。
林怀仁跪在榻前不远处,屏息凝神。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为自己医术和理念辩白的“罪臣”,慈禧也不再是那个高踞宝座、权衡利弊的统治者。此刻,他们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的外壳,一个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一个是见证死亡的医者。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慈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声音,不再是谕旨的口吻,更像是一个老妪的呢喃:
“林怀仁……你说……人死之后……当真……有魂灵吗?……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会在那边……等着质问哀家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地触及生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隐约的畏惧,让林怀仁心头一震。他谨慎地回答:“皇太后,臣乃医者,只知肉身气血,难测鬼神幽冥。然,生老病死,乃天地自然之理。”
慈禧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自然之理……呵呵……是啊……皇帝走了……哀家……也到时候了……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谁也逃不过这一遭……”
她又沉默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在积聚力气。再次开口时,话题陡然转向了那片她掌控了近半个世纪的江山。
“这大清的江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呜咽的颤音,“传到哀家手里时……就已经是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了……哀家……缝缝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让它……浮着……没沉……”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看到了这片广袤而疮痍的土地。“可这窟窿……越补越多……越大……外面……洋人的炮舰……里面……贪官污吏……各地的……乱党……还有……还有那些……不争气的……八旗子弟……”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的脸上泛起濒死的潮红,良久才平息,眼神更加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继续说道:
“皇帝……他不懂……他以为……读几本洋书……发几道谕旨……就能……改天换地?……幼稚!……这天下……这人心……不是那么回事……祖宗家法……立了几百年……根子……早就烂在土里了……一动……就是要塌天的祸事!”
提到“祖宗家法”,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复杂,交织着依赖、怨恨与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同。
“哀家……恨这家法……捆住了手脚……让大清……变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可哀家……也得靠它……靠它……才能镇住这朝堂……镇住这天下……没了它……这船……立刻就得散架!……”
她艰难地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变法?……新政?……听着好听……可那是在挖祖宗的根!……是在动摇国本!……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清的基业……毁在……激进……冒失……手里……”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林怀仁讲,不如说是她一生执政哲学的最终剖白,是她对光绪、对维新派、乃至对所有试图挑战旧秩序力量的最终回答。其中蕴含的沉重、矛盾与悲剧性,让林怀仁感到一阵心悸。
“可是……可是……”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迷茫,“守着这旧法……这船……终究……也是要沉的……哀家……心里……清楚……”
这最后一句低语,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那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名为“权力”的光环,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死亡面前的孤独与无力。
林怀仁默默地跪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听到了一个统治者卸下所有面具后,对自身功过、对王朝命运的最终评判。这其中,有维护权力的冷酷,有面对积弊的无奈,有对“祖宗家法”既依赖又憎恶的复杂情感,更有一种深藏于清醒认知下的、对无可挽回之败局的绝望。
这临终的清醒,比任何形式的昏聩或固执,都更加残酷,也更加可悲。它昭示着,这个王朝的终结,并非源于统治者的全然无知,而是在清醒地走向必然的终点。这最后一课,无关医术,却让他对这片土地沉疴之深,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tcxiaoshuo.com)杏林霜华天才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