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年秋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太医院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院内的古柏在秋风里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辰时刚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两匹快马几乎同时抵达太医院门前,骑手翻身下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一人来自颐和园,一人来自瀛台。
“懿旨到!”
“皇上口谕!”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太医院前厅激起回响。院使李芝庭匆忙整理衣冠迎出,身后跟着一众御医。当看清来者身份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来自颐和园的太监展开黄绫懿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皇太后圣体欠安,着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御医,速赴颐和园请脉。钦此。”
几乎同时,来自瀛台的侍卫上前一步:
“皇上口谕:朕近日偶感不适,着太医院院使亲往诊视。”
刹那间,太医院内鸦雀无声。御医们面面相觑,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谁都知道,自戊戌变法失败后,皇上被囚瀛台,皇太后重掌大权。如今两位至尊同时传召太医,其中的政治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李芝庭深吸一口气,率先跪下:“臣接旨。”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传旨的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芝庭一眼:“李院使,皇太后凤体事关社稷,可要仔细斟酌。”
瀛台来的侍卫也不甘示弱:“皇上乃一国之君,院使当知轻重。”
两位信使离去后,太医院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可如何是好?”左院判张明德急得团团转,“两位主子同时传召,该先去哪边?”
右院判王济世沉吟道:“按礼制,当以皇上为先。但如今朝局...”
一位年轻御医脱口而出:“皇太后毕竟已经归政,理应先赴瀛台。”
“糊涂!”张明德厉声喝止,“慎言!”
李芝庭一直沉默不语,他的目光扫过堂上悬挂的“医者仁心”匾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作为太医院院使,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选择的凶险。一步踏错,不仅个人性命难保,更可能牵连整个太医院。
“院使大人,”王济世低声道,“下官以为,当分头行事。您亲自赴颐和园,下官代往瀛台。”
张明德立即反对:“不可!皇上明旨要院使亲往,若遣他人,是为大不敬!”
争论间,门外又来一骑。这次是恭亲王府上的管家,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王爷让老奴传话:太医院当以社稷为重,谨慎行事。”
这话中的暗示再明白不过。御医们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李芝庭忽然起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张院判,你即刻准备,随我赴颐和园。王院判,你带领三名御医,速往瀛台为皇上请脉。”
这个决定让众人都愣住了。张明德急道:“院使!这岂不是抗旨?”
李芝庭镇定自若:“皇太后懿旨要太医院选派精干御医,未指定必须院使亲往。皇上要老夫亲往,老夫自当前往。然医者当以病重者为先,待为皇太后请脉后,老夫立即转赴瀛台。”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诸位记住,我等是医者,只管诊病开方,不论其他。”
话虽如此,但当御医们分头准备药箱时,每个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太医院第一次被如此直接地推到了政治漩涡的中心。
王济世临行前,悄悄拉住李芝庭的衣袖:“院使,若两位主子的病情...有所牵连...”
李芝庭打断他:“如实记录,依证开方。记住,太医院的医案将来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带着药箱走出太医院大门时,李芝庭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百年古柏。秋风过处,落叶纷飞,仿佛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的来临。
两路人马分别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一辆往西,一辆往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目送着太医们的轿辇远去。有经验的老人已经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低声议论着:
“太医院全体出动,这是出了大事啊!”
“听说皇上和太后都病了...”
“嘘!慎言!慎言!”
李芝庭坐在轿中,闭目凝神。他想起三年前光绪帝召他密谈变法维新时眼中的光芒,想起慈禧太后训政时威严的神情。如今,这两位大清最尊贵的人,同时病倒在这个多事的秋天。
作为医者,他本该心无旁骛。但作为太医院院使,他比谁都明白,在这紫禁城里,病情从来都不只是病情。
轿子在颐和园东门前停下。李芝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门槛。
而此时,王济世一行也抵达了瀛台。望着那片囚禁着皇帝的孤岛,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太医院,这个本该远离政治的清净之地,今日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而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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