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元年,岁在庚午。
丞相高洋代魏建齐。
那位被圈禁在邺城金墉宫里的孝静帝元善见,终究成了史书上的句点。
东魏灭亡。
北方大地,新生的北齐与盘踞关中的西魏遥遥对峙。
乱世棋盘上,南方笃信佛法的梁皇,也已垂垂老矣。
三足鼎立的格局,一触即碎。
此刻,北齐司州,沧海郡。
黑风谷。
北风如刀,凌厉地刮过寸草不生的赭石山岩。
风声不再是单纯的呼啸,更像某种蛰伏已久的野兽,发出低沉而威胁的嘶吼。
风里,裹挟着铁锈的腥涩。
也带着马汗的咸湿。
还有一股这片土地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散去的深沉恐惧。
栈道旁的石刻字迹,被风沙磨蚀得斑驳不清。
像一道道被岁月深埋的古老伤疤。
“武泰元年凿山通道” 这几个字,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已被历史遗忘的血泪。
然而,就在这古老字迹之上,有人用利器新近刻下 “天保” 二字。
崭新的划痕在旧石上显得格外刺眼。
仿佛急于宣告新时代的到来,却又透着一种粗暴而蹩脚的急切。
新旧交替的痕迹,带着一种撕裂般的违和感。
预示着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矛盾与冲突。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震颤着山谷。
三十骑契胡 “蹀马客”,他们的胯下神骏被催动至极限。
如同漆黑的潮水,裹挟着风沙,卷过狭窄的栈道。
为首的青年将领石玄曜,弱冠之年刚过。
眉宇间却凝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与煞气。
那是一种饱经血火淬炼的沉淀。
他身上那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摄人心魄。
“追!”
石玄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刀锋般的穿透力。
精准地撕裂风声,落入身后每一名骑士的耳中。
他们是石家坞堡最精锐的部曲。
是这沧海郡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饿狼。
前方百步开外,一支约五十人的南梁白丁队正狼狈奔逃。
他们衣衫褴褛,装备杂乱。
像一群被惊扰的鼠辈,只顾埋头狂奔,慌不择路。
“少主,敌军溃而不散,队形尚有章法,恐有诈!”
亲兵张穆之催马赶上,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
石玄曜眼眸微眯。
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笑:“自然有诈。”
“但这伙人截走了郡府送往雁门关的军报,军情如火,我们没有选择。”
他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传令下去,鸣镝示警!”
“三息之内,不降者,杀无赦!”
命令下达。
一名契胡骑士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骨制鸣镝。
在山谷的回响中,引弓上弦。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撕裂耳膜,回荡在狭窄的山谷之中。
带着死亡的预告。
然而,前方的南梁白丁队非但没有停下。
反而像被鞭挞的牲畜,跑得更快,直奔谷口。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谷口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咻 —— 咻咻 ——”
毫无征兆,铺天盖地的箭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从两侧陡峭的崖壁之上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瞬间覆盖了整条狭窄的栈道。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尘土。
还有浓郁的铁腥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黑色的暴雨,瞬间将栈道完全覆盖!
“有埋伏!举盾!”
石玄曜瞳孔猛缩。
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厉声爆喝。
身后的蹀马客们训练有素,反应迅捷。
他们瞬间摘下马侧的圆盾,护住要害。
金属与箭矢碰撞的 “叮叮叮当” 声,如冰雹砸落。
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山谷中闪烁。
石玄曜挥舞手中环首刀。
刀幕密不透风,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开。
然而,敌人的箭雨太过密集。
角度又极为刁钻,每一支都像是带着恶意而来。
“噗嗤!”
一声败革撕裂的闷响。
一支淬着幽光的流矢,悄无声息地穿透一名骑士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几滴温热的血珠,溅到石玄曜的脸颊。
带着死亡的温度。
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下战马。
沉重的身体砸在坚硬的栈道上。
骨裂声刺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石玄曜的心头。
“啊 ——”
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一轮齐射,石玄曜带来的三十精骑便倒下近半。
栈道上瞬间被鲜血与尸体铺满。
这些南梁蛮子,根本不是溃兵!
他们是诱饵!
石玄曜心中狂怒。
双目赤红,杀意沸腾:“稳住!向我靠拢!准备反击!”
他一边吼着,一边死死盯着崖壁上方。
烟尘弥漫,看不清敌人具体位置。
只有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恶鬼。
就在这时,崖顶之上,一面玄鸟令旗赫然出现。
令旗迎风招展。
上面绣着一种诡异的鸟形纹饰,似鹰非鹰,透着一股邪气。
一名身着赤色襦裙的女子,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
手持令旗,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她身形高挑。
面容被面具遮挡,看不真切。
但那身赤色襦裙,像极了云冈石窟壁画中那些虔诚的供养人。
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南梁的秘府练师,为何是北朝供养人打扮?
石玄曜心中闪过一丝疑窦。
战况瞬息万变,容不得他细想。
那女子手腕轻动。
令旗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节奏挥舞:三长两短,一急两缓。
石玄曜脑子猛地一震。
像被重锤敲击,头痛欲裂。
这是大齐边防军的烽火密码!
是最高等级的 “合围绞杀” 之令!
南梁的练师,为何会用大齐的军令指挥伏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 有内鬼!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石玄曜设下的死局!
“撤!向谷口撤!”
石玄曜嘶声力竭。
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惶。
那是对被背叛的愤怒与绝望。
然而晚了。
谷口处,那群原本奔逃的南梁白丁队,此刻已掉转方向。
结成军阵,手中兵器闪烁着致命寒光。
后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伏兵彻底堵死。
他们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少主!你先走!我们给你断后!”
张穆之浑身插着数支箭矢。
双眼赤红,血流如注。
他挥刀砍翻一名扑上来的南梁兵。
冲着石玄曜大吼,声音悲壮而决绝。
“走?往哪走?”
石玄曜惨然一笑。
手中环首刀握得更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石家的人,没有孬种!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儿郎们,随我杀!”
他猛地一夹马腹。
人马合一,如离弦之箭,直直冲向谷口最密集的敌阵。
刀锋所指,是死亡,也是尊严。
“杀!”
剩下的十几名蹀马客,发出震彻山谷的悲壮嘶吼。
紧随其后。
他们知道,此战有死无生。
但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石玄曜手中环首刀,化作收割生命的镰刀。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鲜血如同喷泉,染红了狭窄的栈道。
他身上那副明光铠,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分不清是敌是己。
“噗!”
一支淬着幽光的箭矢,悄无声息地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射来。
它精准地穿透了明光铠甲叶的缝隙。
深深扎进他左肩。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
左臂一阵麻木,仿佛被冰封。
箭上有毒!
石玄曜闷哼一声,动作瞬间迟滞。
高手!
射出这一箭的,绝对是顶尖练气师!
就在他分神刹那。
一柄长矛从侧面狠狠捅来。
重重撞在他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也无法在马背上稳住身形。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仿佛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
“砰!”
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
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金星乱冒,世界开始旋转。
剧痛与毒素双重侵袭下。
他感觉血液仿佛被点燃。
一股燥热从骨髓深处升腾。
与此同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记忆碎片。
轰然炸开!
他看到的不再是 “镇北将军杨大眼造” 的题字。
而是一个烙印在灵魂中的立体图腾 —— 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玄鸟。
它锋利鸟爪之下,死死抓着一颗黯淡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星辰!
这幻象,与崖顶那面玄鸟令旗上的图腾瞬间重合!
一股撕裂血脉的剧痛与悲鸣,无法言喻地从他心底涌出。
他发出嘶哑野兽般的低吼。
那吼声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千年的哀恸。
仿佛是来自远古的悲鸣。
他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岩壁。
是兄弟们消散在风中的嘶吼。
是那面玄鸟令旗上鬼面女子冰冷俯瞰的眼神。
黑暗,如黄河冰冷的潮水。
将他彻底吞没。
喜欢北魏烽烟:南北朝乱世枭主请大家收藏:(m.tcxiaoshuo.com)北魏烽烟:南北朝乱世枭主天才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