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沈聿,近来颇有些“投其所好”的自觉。
他偶然从苏家下人那里听说,砚卿小姐近来总爱待在花房里,摆弄些精巧的西洋机械小玩意儿。
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刻揣上了自己积攒许久的私房钱,跑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洋货铺子,终于淘到个巴掌大的鎏金八音盒。
盒面上还刻着缠枝莲,他左看右看都觉得“配得上他家砚卿的眼光”。
一个晴天的午后,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最新裁的月白暗纹锦袍,头发也用发油抿得一丝不苟,这才将八音盒揣进怀里,蹑手蹑脚溜进了苏家那片总是花香馥郁的玻璃花房。
隔着半架开得正盛的、香气袭人的茉莉,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桌边的身影。
日光如瀑,从玻璃顶棚倾泻而下,为苏砚卿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静谧得像一株月下睡莲。
此刻,她正微垂着头,纤纤玉指捏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齿轮,对着光全神贯注地调试。
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发梢竟沾了一片小小的茉莉花瓣,那花瓣洁白,在她颊边莹莹发亮,而她浑然不觉,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正凝神端详着来自凡间的一件精巧星辰。
沈聿心头一跳,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摆出他自认为潇洒倜傥的姿态:
“砚卿,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苏砚卿闻声抬眸,声音软糯依旧:“聿哥哥,这是又从哪里寻来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沈聿得意地掏出八音盒,“咔嗒”一声打开——预想中那悠扬又悦耳的曲调没出来,只有齿轮“咔啦咔啦”的卡顿声,最后干脆卡住不动了。
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忙脚乱地拍了拍盒子:“哎?不对啊!昨天在铺子里,那洋老板明明演示得好好的,声音脆生着呢!”
苏砚卿放下手中的齿轮,刚站起身想走过来看看,沈聿却立刻护住八音盒,梗着脖子道:
“你别动!我自己来!不就是个小机关嘛,连蝈蝈笼子散了架我都能给捯饬好,这点小毛病算个啥!”
说着,他竟直接动手,三两下就将那八音盒给拆解开来,小巧的齿轮、发条、簧片瞬间撒了满桌。
混乱中,一根极细的小弹簧“嗖”地一下从指间弹飞,直直射向旁边那盆开得正浓的茉莉!
“哎哟!”
沈聿惊呼一声,想去捞,却见苏砚卿手腕只是轻轻一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两根手指就已精准无误地在半空中捏住了那根弹簧,姿态从容得比他捉最机灵的蝈蝈还要利落。
她将弹簧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笑意:
“聿哥哥,你方才拆的时候,是不是太用力,把左边第二个传动齿轮给掰歪了三分?”
沈聿连忙凑过去,顺着她指尖一看,果然,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铜制齿轮,歪扭地卡在那里,角度刁钻得离谱。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却还死鸭子嘴硬,强撑着面子嘟囔:
“我、我那是故意的!就想考考你,看你能不能一眼就找出毛病来!”
苏砚卿也不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话,只是拿起手边的一把镊子,低下头,开始专注于修复工作。
她的指尖异常灵巧,翻飞之间,调整齿轮角度,归位弹簧,理顺发条,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堆零散的零件便重新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八音盒。
她轻轻按下开关,清脆悦耳的《春之圆舞曲》终于流畅地响彻花房。
更奇妙的是,盒底竟还亮起了一圈暖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小灯,柔和的光晕映照着鎏金盒身,愈发显得精致可爱……
原来是她方才顺手,用从军火库零件里淘换来的微型灯组,给加装了上去。
“这样改制一下,夜里若是想听,也能看清它转动了。”
说完,她把修复并改良后的八音盒递还到了他的手里。
沈聿接过盒子,只觉得心跳得比盒子里高速旋转的齿轮还要欢快急促。
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还在喉咙里打转,花房外却隐隐传来了两个下人压低的闲聊声:
“……要我说,苏小姐也是,好好的千金不当,整天摆弄那些枪炮零件,油污麻花的,哪有点姑娘家的样子?传出去,多不吉利啊……”
话还没说完,沈聿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就要往外闯:
“咳!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姑娘家怎么就不能搞机械了?砚卿那是有天赋、肯钻研!凭本事摆弄器械,比只会背后议论别人体面多了!”
苏砚卿却及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聿哥哥,别为这些闲言碎语动气,不值当。”
说着,她松开手,自己走到花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王伯,李婶,闲话还是少说为妙。我苏家制造枪炮,是为了让前线将士多一分胜算,让后方百姓少一分被欺辱的风险。这道理,难道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吉利’二字更重要?再者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我若是不懂这些‘不吉利’的玩意儿,方才沈二少那拆得七零八落的八音盒,你们二位,谁能原样装回去,还让它亮起灯来?”
门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尴尬的咳嗽和窸窸窣窣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逆光中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心里又热又软。
他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砚卿……还是你厉害。刚才谢谢你了。”
苏砚卿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个重新焕发生机的八音盒,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谢什么,”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你送我的东西,我自然要好好护着。”
她微微偏头,看着他泛着红晕的耳尖,语气里又重新带上了那点让他又爱又恨的促狭:
“不过,聿哥哥,下次若是再想送我礼物,直接拿来就好。可千万别再自己动手拆解了……”
“我这‘修理师傅’的活儿,接得多了,也是要收工钱的。”
沈聿攥着手里那个仿佛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八音盒,开心地笑了半天。
只觉得怀里这个小小的盒子,比他藏过的所有蝈蝈、斗过的所有蛐蛐、玩过的所有新奇玩意儿加起来都要宝贝。
十四岁那年,沈聿的发小王三炮不知从哪儿听来“英雄救美”的桥段,撺掇着他导演一出地痞骚扰、自己挺身而出的戏码。
王三炮花钱雇了两个小乞丐在苏砚卿放学路上假装纠缠,沈聿自己则埋伏在巷口,准备关键时刻闪亮登场。
谁知苏砚卿面对“骚扰”,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扳手,语气平和地对那两个演技拙劣的小乞丐说:
“需要我帮你们修理一下不懂事的脑子吗?”
两个小乞丐被她那冷静的眼神和专业的工具吓得落荒而逃。
埋伏在旁的沈聿看得目瞪口呆,计划彻底泡汤,还被闻讯赶来的沈筠拎着耳朵骂了一顿。
十五岁那年,沈聿迷上了西洋照相术,特意托陈鹤年帮忙,买下了一台笨重的相机,想给苏砚卿拍张当时流行的“淑女照”。
他指挥着苏砚卿坐在秋千上,摆出各种他想象中的柔美姿势。
苏砚卿耐着性子配合了半天,最后在沈聿低头调整焦距时,轻轻一蹬地面,秋千荡起,裙裾飞扬,她顺手拿过旁边小几上自己刚拆解到一半的袖珍手枪零件,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的微笑。
“咔嚓”一声,这张“手持枪械零件的秋千少女”成了沈聿藏得最深的宝贝之一,虽然与当时流行的“淑女”形象相去甚远,他却觉得,照片里那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女,比任何画报上的名媛都要生动好看。
这些点点滴滴的“较量”与互动,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串起了他们独一无二的青梅竹马岁月。
他总是在主动招惹,她总是在精准反击;
他看似占据上风,实则从未赢过;
他莽撞冲动,她冷静从容。
可就是在这一次次的“交锋”中,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与牵绊,早已深植心底,悄然生长,葳蕤繁茂,胜过世间万千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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