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静静流淌,沈聿的书房里满是墨香。忽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木门缓缓推开。
沈筠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极了上好的薄胎白瓷。他手里端着一小碗汤药,热气腾腾。
他走到桌前,轻轻放下药碗:“又在琢磨那本旅人遗愿清单?趁热喝了吧。”
沈聿端起碗,那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他皱紧了眉,像喝毒药似的灌了一大口,龇牙咧嘴:“哥,你这药比码头那臭水沟还难喝!”
沈筠没理会他的抱怨,目光落在了沈聿随手放在桌角的一本簇新的《新式算学启蒙》上,然后将那本书拿了起来,随意翻了几页。
书页崭新,显然没怎么被主人翻阅过。
“听说,”沈筠的声音依旧平淡,“你那义务学堂,昨天开课了?”
沈聿心里“咯噔”一下,几天前他听到望晴说读书很有用,就想办一个新式学堂…
其实旅人当年也办过学堂,但是他当时只在沈家的闲置别院里开了间小小书塾,收了七八个机灵孩子,旅人走得急,学堂草草散了,那些孩子如今也各谋生路去了。
沈聿看着手里旅人留下的那些画满古怪符号的教材,又想起贫民窟那些眼巴巴的孩子,一拍大腿:
“旅人当年那点小打小闹算啥!小爷要办就办个大的、敞亮的!让想学的都能来!”
说干就干,他找了一个荒废已久的大庙当学堂,然后请了三位坐馆先生,还请了望晴当助教。
提到学堂,沈聿觉得自己刚咽下去的药汁似乎更苦了。他强作镇定,放下药碗,挺了挺胸:
“对啊!哥,你是不知道!那场面,那叫一个济济一堂!孩子们求知若渴啊!”他努力回忆着以前从戏文里学来的词。
“哦?求知若渴?”沈筠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落回沈聿脸上,“教了些什么真知灼见?说来听听。”
沈聿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半,眼神开始飘忽:“这个嘛…就是新式学问!洋人的好东西!不读那些劳什子的四书五经,教点实用的!”
“实用的?”沈筠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沈聿硬着头皮,模仿着记忆中那些留洋学生说话的神气,试图挽回点面子:“那是自然!我还亲自去训话了!我说:‘诸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对!天天向上!”
他找到了感觉,声音也拔高了些,“学好了,以后才能赚大钱!才能娶漂亮媳妇儿!比我还风光!”
话一出口,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树枝上,一只麻雀不识趣地喳喳叫了两声。
沈筠端着药碗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沈聿会告诉学生们学习是为了“报效国家”、“振兴民族”,没想到沈聿居然会是这样的说辞。
他看着沈聿,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沈聿分明觉得,哥哥那苍白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又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
“呵,”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从沈筠唇边溢出,“赚大钱,娶漂亮媳妇…沈先生这训话,倒真是别开生面。”
沈聿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支吾着试图找补:“我那是话糙理不糙!让他们有奔头嘛!哥,你是没看见,那些孩子,听得多认真!”
沈筠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那本《新式算学启蒙》上,手指点了点封面:“这‘实用’的新学问,你听过了?”
沈聿来了点精神:“听啦!昨天那个留洋回来的李老师,讲得可好了!讲什么‘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我一听就明白了!太有道理了!”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全然忘了刚才的尴尬,
“哥,你想啊,这不就跟咱们赌钱一个道理吗?骰子从庄家手里飞到碗里,那也得走直线才最快!下注要快准狠,就得瞅准那条直线!直捣黄龙!对不对?我当时就一拍大腿,跟学生们说了!这叫理论联系实际!他们可高兴了,都在笑……呃…”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声音弱了下去。
沈筠这次没忍住,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几声,肩头微微耸动。那咳嗽声里,分明压抑着笑意。
“理论联系实际,很好。”沈筠放下药碗,手搭在膝盖上,眼里还留着点刚才的笑意:“午饭呢?听说你学堂每天管一顿饭?”
一提起这个,沈聿腰杆子立刻挺得笔直,眼睛都亮了:“那必须管饱!白面馒头!肉包子管够!哥你是没看见,那些孩子啃着肉包子,小脸鼓鼓囊囊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比什么都强!”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那些满足的笑脸就是最闪亮的勋章。
沈筠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弟弟飞扬的眉眼上。那里头,以前那点玩世不恭和浮躁不见了,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满足和光亮。
“嗯,”沈筠点点头,站起身,“肉包子管够…挺好。”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做你想做的吧。银子不够了,跟我说。”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沈聿愣愣地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旅人留下的遗愿清单。
窗外的读书声似乎更响亮了些,隐隐约约,好像还夹杂着孩子们拿到肉包子时的欢呼。
这免费的午饭是以前的假沈聿拍板定下的规矩,糙米饭管够,偶尔,比如今天,厨房蒸出一大笼肉包子。那香味隔着半扇门都能飘出来,雪白暄软的发面,油星顺着褶皱往下淌,混着肉香和葱花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第二天午后,日头暖洋洋的。沈聿揣着手,照旧倚在学堂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望晴温温柔柔的声音从窗户里漫出来:
“…所以《论语》这一句,讲的是求学要诚心,心诚了,道理才能往心里去……”
话音被一阵响亮的吞咽声打断。
沈聿嘴角刚翘起,里头就炸开个脆生生的嗓门,是巷尾的二柱子。
这小子以前总为抢窝窝头打架。沈聿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半边脸都肿着,听见有人叫他时,手里还死死攥着块沾了灰的硬窝头。
看到沈聿递过去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那孩子先是一愣,见手没缩回去,才猛地扑上来,用两只脏得发亮的小手死死捧住。
包子很烫,但他舍不得撒手,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沈聿,像是要把这包子的味道和递包子的人,都刻进骨子里去…
当时怯生生的二柱子,如今嗓门练得贼亮:
“老师!我以后要像沈先生一样!!”
沈聿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脚步都轻快了,正要推门进去听听这小家伙还有什么崇拜的话,二柱子响亮的声音又接了下去:
“……我要像沈先生一样有钱!天天都吃肉包子!”
门“吱呀”一声刚开了条缝,沈聿的动作停住了。
学堂里顿时哄堂大笑,望晴也忍不住弯了眼,伸手揉了揉二柱子刺猬似的脑袋。
沈聿站在门后,透过窗缝,看着里面。孩子们举着肉包子,油乎乎的小手抓着书卷,摇头晃脑地念“学而时习之”。
刚才那点哭笑不得,不知怎的,就被一股暖乎乎的东西给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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