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五,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个不合时宜的银盘,冷清清的光辉洒进店里,却照不亮李四根心头的阴霾。
他那间名为“根子五金店”的铺面,此刻比停尸房还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货架上,从一分钱一颗的螺丝钉到三百块一套的电动工具,全都跟死了爹妈似的耷拉着脑袋,蒙着一层薄灰。墙角那台老旧的二手空调,正用尽它职业生涯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哧”声,吹出来的风还没李四根叹的气热乎。
“根子,不是叔说你,你这店……下个季度的租金,到底有没有着落?”房东老王叼着烟,用粗糙的手指敲着玻璃柜台,那上面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像极了李四根此刻破碎的心情。
李四根,人如其名,是个看起来有点木、有点糙的汉子。寸头,浓眉,皮肤是常年在不太见光的地方活动的那种缺乏血色的白,但眼神很亮,带着点市井小民的精明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面沾着些难以辨认的油彩和污渍。
“王叔,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李四根挤出个笑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最近……最近生意有点淡。”
“淡?”老王接过烟,就着李四根凑过来的火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李四根脸上,“根子,你这生意不是淡,是压根就没旺过!对面新开那家‘五金百货’,人家搞线上直播,买扳手送螺丝刀,买水管包安装,你这老黄历,不行喽!”
李四根心里骂了句娘,脸上还是赔着笑:“咱这是老店,讲信誉,东西实在……”
“实在顶不了饭吃啊,大侄子。”老王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月底,最晚月底,要是还交不上,叔也只能按合同办事了。你也知道,我家那小子等着钱买房呢。”
送走了唉声叹气的房东,李四根一屁股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软了。他抓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又是一通按,数字跳来跳去,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胃部抽搐的负数上。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计算器扔回桌上。
这店是他爹妈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掩人耳目,勉强维系“搬山道人”这门古老营生的据点。搬山一派,传到他这儿,算是彻底落了魄。不像那些小说里写的能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现实的搬山传人,得会看土质,辨风向,懂点机关消息,更重要的是,得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利用身边最常见工具解决非常规问题的本事。他爹在世时常说:“四根啊,咱搬山一脉,讲究的不是力取,是巧劲。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是让你在绝境里刨食吃的,不是让你显摆装阔的。”
可眼下,他连刨食的地儿都快没了。
正对着账本上一串串红字运气,店门“吱嘎”一声被粗暴地推开,撞得门后的风铃一阵乱响。这动静,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根子!我的好兄弟!瞧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伴随着一股廉价古龙水和汗液混合的味儿,一个穿着仿制户外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硕大仿制摸金符、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夸张飞机头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正是李四根的发小,自称“摸金校尉正统传人”的王小虎。
王小虎这身行头,花花绿绿,光是各种口袋就有十几个,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专业极了,如果忽略掉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却明显不合脚的登山靴的话。
“看见没?最新款的GpS定位仪,防水防震防泥沙!还有这个,军工级强光手电,一千流明,能晃瞎粽子的狗眼!”王小虎把背包往柜台上一顿,开始如数家珍地往外掏他的宝贝,“黑驴蹄子?我准备了高原牦牛蹄,劲儿大!糯米?我这是泰国香糯米,驱邪效果加倍!”
李四根眼皮都没抬,用手里那支快没油的圆珠笔敲了敲柜台:“说人话。还有,把你那包挪开,我这柜台年纪比你爷爷都大,禁不起你这么砸。”
王小虎讪讪地把包拎到地上,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兄弟,发财的机会来了!城西,老鸦山那边,发现了个古墓,据说是明朝一个叫什么‘李半仙’的墓!”
“李半仙?”李四根终于有了点反应,这名字听着就不太正经。
“对!听说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奇人。里面肯定有宝贝!”王小虎兴奋得直搓手,“而且,你知道还有谁也盯上那儿了吗?‘彪哥探险队’!张德彪那小子!”
张德彪这个名字,在当下的“民间探险”圈子里,算是号人物。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号。靠着砸钱买装备,包装团队,搞直播,硬是把自己吹成了“摸金派最年轻传人”,拥有一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粉丝。李四根在王小虎的手机上见过几次那家伙的直播,画面精美,台词中二,团队统一穿着印有龙纹的黑色作战服,看起来确实唬人。
“他去他的,关我屁事。”李四根兴趣缺缺。他跟这些追求流量和刺激的“网红”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关你事?”王小虎急了,“那张德彪放出话来了,说这次要全程直播,展现正统摸金技艺!还点名说……说像咱们这种没传承、没装备的土包子,去了也是当炮灰的命!这能忍?”
李四根嗤笑一声:“他说他的,我掉不了一块肉。再说,谁跟你是‘咱们’?”
“我靠!根子你还是不是男人?这都能忍?”王小虎痛心疾首,“这可是证明我们实力,打响名头的好机会啊!只要咱们抢先一步把里面的宝贝拿出来,看张德彪那张脸往哪搁!到时候,名利双收……”
“收个屁。”李四根打断他,“我这儿月底就要关门大吉了,没空陪你玩什么探险游戏。”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轻轻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十分文静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马尾辫,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气质与这间油腻的五金店格格不入。
“老板,请问有……呃,小虎哥你也在啊。”姑娘声音清脆,看到王小虎那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哟,晓晓妹子!”王小虎立刻换上自以为潇洒的笑容,“又来搞社会调查了?跟你说,这次可是大事件!”
来的正是历史系的大学生苏晓晓。她为了写一篇关于本地区民间信仰与墓葬文化的毕业论文,最近经常来这边老街走访,偶然认识了开五金店的李四根和常来吹牛的王小虎,对他们聊的一些“奇闻异事”很感兴趣。
苏晓晓没理会王小虎的咋呼,走到柜台前,对李四根说:“老板,我想买卷生料带,宿舍水管有点渗水。”
李四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递给她:“三块。”
苏晓晓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李四根那张写满愁容的脸上和王小虎那身夸张的行头之间转了转,扶了扶眼镜,轻声说:“老板,你好像遇到麻烦了?还有小虎哥,你刚才说的……古墓?这属于违法行为,而且很危险的。”
王小虎刚要辩解,店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浑身酒气、头发花白杂乱、穿着邋遢中山装的老头。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白酒瓶子,走路摇摇晃晃,正是李四根的师父,退休的搬山前辈——老狗。
“嗝……”老狗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浊的眼睛扫过店内三人,最终落在李四根身上,“小兔崽子,愁眉苦脸的,天塌了?”
李四根赶紧从藤椅上站起来,上前扶住他:“师父,您怎么又喝这么多?”
“屁话,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老狗甩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走到柜台边,瞅了瞅苏晓晓,“这小女娃,面相不错,有慧根。”又瞥了眼王小虎,“你这穿得跟个彩色蘑菇似的,要去唱戏啊?”
王小虎脸一红,没敢吭声。他有点怵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头。
老狗不再理他们,把酒瓶子顿在柜台上,从他那油渍麻花的中山装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团皱巴巴、颜色发黄,像是被油浸过的纸团,随手扔给李四根。
“喏,你爹临走前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老子瞅你这店也快黄了,再不给,你怕是要去要饭了。”
李四根接过那纸团,入手沉甸甸的,材质奇特,不像普通纸张。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一种近乎褪色的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中间有几个模糊的古字,勉强能认出是“李半仙……墓穴……图”。
“这是……?”李四根心头一跳。
“地图。”老狗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城西老鸦山,李半仙的坟圈子。听说那老小子生前不干正事,就爱琢磨些整人的玩意儿,墓里头没啥值钱的金银,但好像留了件‘能换钱的宝贝’。”他眯着眼,看着李四根,“去瞅瞅吧,活动活动筋骨,总比你在这儿等死强。记住啊,搬山搬的是财,不是命,遇到装逼犯,别硬刚,怼他就行!”
说完,也不等李四根回话,老狗拎着酒瓶子,又晃晃悠悠地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王小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来就要抢那张地图:“我靠!祖传藏宝图!我就说有宝贝吧!根子,这下你信了吧!天意啊!”
李四根手一缩,避开他,仔细端详着地图。上面的路线标注得很奇怪,不像寻常地图,反而更像某种机关的分解图。
苏晓晓也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凭借她的历史知识,判断道:“这图纸的材质和颜料,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李半仙……我好像在地方野史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记载很少,只说是个行为怪诞的方士。”
王小虎激动得满脸通红:“还等什么?装备我现成的!咱们今晚就出发,打张德彪那孙子一个措手不及!”
李四根摩挲着手里粗糙的地图纸,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铺和那本刺眼的账本。房东的逼债,店铺的困境,师父的话,王小虎的怂恿,苏晓晓好奇的目光……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张突如其来的地图串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霉味的空气,此刻仿佛多了点别样的味道——一种名为“希望”或者“冒险”的危险味道。
“闭嘴。”他对王小虎说,然后小心地将地图折好,塞进自己的工装内兜,拍了拍,感受着那硬挺的触感。他看向苏晓晓,女孩镜片后的眼睛里,除了学者的探究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晓晓同学,”李四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久违的火苗,“你对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古墓,有兴趣实地调研一下吗?”
(本章完)
---
喜欢搬山小队,墓里全是反套路请大家收藏:(m.tcxiaoshuo.com)搬山小队,墓里全是反套路天才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