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丘镇内,劫后余生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更加沉重和紧迫的现实所取代。焦糊与血腥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残垣断壁间,收敛同袍遗体的工作沉默而缓慢地进行着,低沉的啜泣声时有所闻。缴获的兵甲、粮秣被陆续清点入库,数目可观,却难以冲淡那份失去战友的悲恸。辛弃疾与李全并肩行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暗红与破碎的瓦砾之上。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四百余,轻伤几乎人人带伤。”李全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惜,“若非盟主力挽狂澜,红袄军……恐已不复存在。”他看向辛弃疾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彻底的敬服。
辛弃疾默默听着,目光扫过一具被抬走的、覆盖着破旗的遗体,那旗角露出半截熟悉的兵刃,属于一个他曾叫得出名字的锐士营老卒。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毅:“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安丘防务,整顿兵马,以防金虏去而复返。完颜忒邻新败,短时间内应无力再组织如此规模的进攻,但其小股袭扰,不可不防。”
李全点头称是,随即脸上又涌起愤懑之色:“盟主,张汝楫那边损失虽重,尚可说是力战不敌。可孙邦佐那老贼,坐视我等血战,甚至后撤避战,其心可诛!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自然不会罢休。”辛弃疾语气转冷,“联盟非是客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旁观便旁观。不遵号令,临阵退缩,此风若长,联盟与昔日乌合之众何异?”他停下脚步,看向李全,“李首领,安丘防务暂由你主持,加紧修复工事,安抚士卒。我需立刻返回老君峪,召集盟议,处置孙邦佐,重整联盟纪律!”
“盟主放心!安丘在,李全在!”李全抱拳,郑重承诺。
辛弃疾不再耽搁,仅带着数十亲卫与锐士营残存兵马,即刻启程,返回老君峪。一路之上,他面色沉凝,脑海中不断复盘着安丘之战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孙邦佐的按兵不动与张汝楫的遇伏。这背后,仅仅是畏战自保,还是另有隐情?
数日后,辛弃疾风尘仆仆抵达老君峪。赵邦杰、刘韬等人早已得到消息,出寨相迎。见到辛弃疾安然归来,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但听闻安丘之战的惨烈与孙邦佐的行径,又无不义愤填膺。
“孙邦佐这厮,果然包藏祸心!”赵邦杰怒道,“当初会盟时,就属他心思最多!辛兄弟,这次绝不能轻饶了他!”
刘韬则更显忧虑:“盟主,孙邦佐实力不弱,且与周边几股小势力关系盘根错节。若处置不当,恐生内乱。而且,张汝楫部遇伏,也颇为蹊跷,金军似乎早有准备。”
辛弃疾沉声道:“无论有何隐情,不遵号令是事实。联盟法度若不能立,则名存实亡。刘韬,即刻以盟主府名义,传檄各部首领,三日之后,于老君峪召开紧急盟议,不得缺席!着重注明,评议安丘战事功过,整肃联盟军纪!”
“是!”刘韬领命而去。
命令传出,山东各地再次风起云涌。三日后,老君峪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结。各路首领再次齐聚,与泰山会盟时的激昂澎湃不同,此次众人脸上多是肃穆与揣测。李全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疤与浓烈的杀气坐在辛弃疾下首,目光如刀,不时扫过对面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孙邦佐。张汝楫则面带愧色,低着头,不敢与辛弃疾对视。
辛弃疾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安丘之战,功过赏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全部,遵令守城,浴血奋战,虽初期有擅动之过,然后期戴罪立功,力保安丘不失,重创金虏,功大于过。赏李全部钱粮三个月,缴获兵甲优先补充,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李全起身,抱拳沉声道:“谢盟主!”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意味。
“张汝楫部,”辛弃疾目光转向他,“奉令袭扰,力战遇伏,虽败,然非战之罪,其志可嘉。所部损失,由盟府补充半数,另赏钱粮一月,以慰军心。”
张汝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与感激,连忙起身:“谢……谢盟主!张某惭愧!”
处理完这两部,辛弃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始至终安坐如山的孙邦佐身上,帐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孙首领,”辛弃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安丘被围,盟府三令五申,命你部西进策应,牵制金军。你,为何按兵不动,甚至后撤避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邦佐身上。孙邦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惯有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起身拱了拱手:“盟主明鉴,非是孙某不愿遵令,实是力有未逮啊。我部防区近日亦遭金虏游骑频繁窥伺,兵力捉襟见肘,若贸然西进,恐自家根基不保,届时非但不能策应安丘,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坏了联盟大局。故而……不得不谨慎行事,还望盟主体谅。”
这番避重就轻、推脱责任的说辞,让赵邦杰等人脸上顿时涌现怒色。
“放屁!”李全第一个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指着孙邦佐骂道,“孙邦佐!你防区风平浪静,何来金虏窥伺?分明是贪生怕死,坐观成败!若非盟主神机妙算,我红袄军上下早已死绝!你在此轻飘飘一句‘谨慎行事’,就想抹过去吗?”
孙邦佐面色不变,依旧带着那令人厌烦的笑容:“李首领,此言差矣。各防区情况不同,你身处险境,自然觉得他处安宁。孙某也是为了联盟整体考量……”
“好一个为了联盟整体考量!”辛弃疾突然开口,打断了孙邦佐的话。他依旧坐着,但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直刺孙邦佐,“那我问你,你按兵不动之时,可曾向盟府呈报你所谓‘防区吃紧’的详细军情?你后撤二十里,可曾事先请示?你所谓的‘谨慎’,便是视盟主府军令如无物,置盟友于死地而不顾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孙邦佐脸上,他那圆滑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盟主这是不信孙某了?”孙邦佐语气也冷了几分。
“非是辛某不信,而是你之行径,令联盟上下寒心!”辛弃疾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之威,“今日若饶你,明日便会有李邦佐、王邦佐效仿!联盟号令,将成为一纸空文!我山东抗金之大业,必将毁于这等私心自用、背信弃义之徒手中!”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孙邦佐,不遵号令,临阵退缩,依联盟军法,当削其兵权,逐出联盟!念其往日微功,暂不追究其部属。即日起,解除孙邦佐一切职务,其部人马,由盟府派人接管整编!孙邦佐本人,圈禁思过,以待后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谁都没想到,辛弃疾的处置竟如此严厉,直接剥夺了孙邦佐的根基!
孙邦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后退一步,又惊又怒:“辛弃疾!你……你敢!我孙邦佐在山东根基深厚,岂是你说夺权就夺权的?你如此行事,就不怕联盟分崩离析吗?!”
“若联盟的凝聚,需靠纵容此等行径来维系,那这联盟,不要也罢!”辛弃疾毫不退让,声音斩钉截铁,“我倒要看看,这山东之地,是愿意追随一个同心协力、法令森严的联盟,还是一个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盟约!来人!”
帐外早已待命的甲士应声而入,刀甲鲜明。
“将孙邦佐带下去,严加看管!”辛弃疾下令。
“辛弃疾!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孙邦佐挣扎着,咒骂着,被甲士强行拖出了大帐。他的叫骂声在帐外渐渐远去,帐内一片死寂,所有首领都被辛弃疾这雷霆万钧的手段所震慑。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联盟非是儿戏,抗金更非请客吃饭。今日处置孙邦佐,非为立威,实为求生!望诸位以此为戒,同心同德,共赴国难!若有再犯者,孙邦佐便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经此一役,金虏虽暂退,然朝廷暗箭已发,内部隐忧未除。我等前路,依旧荆棘遍布。望诸位回去之后,整军经武,谨守防区,随时听候盟府号令!”
“谨遵盟主号令!”帐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肃然起身,齐声应命。经此一番风雨洗礼,联盟的纪律,终于在铁与血的作用下,得到了初步的整肃。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孙邦佐的倒台绝非终点,那被强行压下的暗流,以及来自南方朝廷的“暗矢”,或许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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