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大捷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硝烟混合着血腥气,依旧顽固地萦绕在破碎的营栅与焦黑的土地上。残阳将最后一道猩红的光涂抹在横陈的尸骸与散落的兵甲上,映出一派惨烈而悲壮的辉煌。胜利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更加沉重而具体的担子——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安置俘虏,以及,面对这场辉煌胜利之后,必然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的局面。
新生营与太行联军的将士们,在经历了一整日的亡命搏杀与疯狂追击后,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却无人能够休息。在各级军官嘶哑的指挥下,他们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如同辛勤的蚁群,在广阔的战场上默默劳作。收敛同袍的遗体,就地掩埋敌人的尸骸,收缴尚能使用的兵甲弓矢,将重伤员小心翼翼地从尸山血海中抬出,送往临时搭建的医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夹杂着伤者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辨认出战友遗体时的悲恸哭声。
辛弃疾与赵邦杰并肩行走在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战场上。脚下是冻结的血痂与泥泞的混合物,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赵邦杰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即便是他这等见惯生死的老将,也不禁面色沉郁,叹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战虽胜,代价亦是不轻。”
辛弃疾默默点头,弯腰从地上拾起半面残破的“耿”字旗,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污迹,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整齐排列、等待安葬的新生营士卒遗体,其中不少面孔他都依稀记得,有些甚至还能叫出名字。这些昨日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已化为冰冷的躯壳,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永远留在了这片寒冷的北地。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辛弃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承诺,又似誓言,“终有一日,我们要让这旗帜,插遍江北每一寸土地。”
赵邦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临时划出的俘虏看管区。数千名垂头丧气的金兵被缴械后集中看管,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惊惶与麻木。野狐岭的惨败和粮草被焚的绝望,已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
“这些俘虏,如何处置?”赵邦杰问道,眉头微蹙。杀俘不祥,且有伤天和,但全部释放,无异于纵虎归山,消耗己方本就紧张的粮食更是愚蠢。
辛弃疾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甄别一番。军官、女真本族兵、以及冥顽不化者,另行关押,日后或可与金国交换被掳的汉民。其余普通签军、汉儿军,愿降者,打散编入辅兵营,严加看管,以观后效;不愿降者……”他顿了顿,“收缴其兵甲,发放三日口粮,驱散了吧。”
赵邦杰略一思索,点头道:“如此处置,甚妥。既能瓦解其力,亦不失仁心。只是,需严防其反复。”
“大哥所言极是。”辛弃疾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刘韬吩咐道,“刘韬,俘虏甄别与安置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谨慎,不得有失。”
“属下明白!”刘韬领命,立刻带人前去安排。
这时,韩常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上犹自带着不甘与愤懑:“首领!赵大哥!都怪俺老韩没用,让完颜忒邻那老狗跑了!”他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兀自骂道,“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辛弃疾看着他染血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责备,沉声道:“伤势如何?军医怎么说?”
“没事!皮外伤,贯穿了而已,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韩常满不在乎地挥了挥完好的右臂,随即又懊恼道,“可是首领,那完颜忒邻……”
“跑了便跑了吧。”辛弃疾打断他,语气平静,“经此一败,他麾下精锐丧尽,粮草尽焚,短时间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山东局势,已然扭转。你已尽力,且伤势在身,功大于过。”他拍了拍韩常未受伤的肩膀,“当务之急,是养好你的伤,日后冲锋陷阵,少不了你这把尖刀。”
韩常见辛弃疾并未责怪,反而温言安慰,心中郁气稍解,瓮声瓮气道:“俺知道了!首领放心,这点小伤,很快就好!”
赵邦杰也笑道:“韩统领勇冠三军,今日若非你率部死战突破,追击顽敌,战果也不会如此辉煌!好好养伤,接下来,还有的是硬仗要打!”
安抚了韩常,辛弃疾与赵邦杰回到临时设立的中军帐。帐内,沈钧已带着文吏在初步清点缴获,见到二人进来,连忙起身汇报:“首领,赵大首领,初步统计,此战共缴获完好战马四百余匹,破损可修复甲胄近千副,弓弩三千余张,箭矢无数,各类兵刃更是不计其数。此外,在金军主营残存辎重中,还发现部分粮秣,虽不多,亦可稍解我军燃眉之急。”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辛弃疾点了点头:“沈先生辛苦。缴获物资,尽快登记造册,妥善保管,优先补充各部损耗。”
“还有一事,”沈钧从案上拿起一封密封的文书,面色显得有些凝重,“清理金军中军帐时,发现此物,似是完颜忒邻未能及时带走的往来文书。其中……提及临安。”
辛弃疾与赵邦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辛弃疾接过文书,迅速拆开阅览。文书内容是用女真文字书写,旁边有通晓女真文的书记官附上的汉文翻译。越看,辛弃疾的脸色越是阴沉。
文书并非直接来自临安,而是金国山东路高层之间的一份通报,其中明确提到,南宋朝廷已派出以礼部侍郎钱端礼为首的使团,正式前往金国中都(今北京),商讨“边境事宜”。通报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暗示,宋使此行,极有可能涉及对北地义军的态度,甚至不排除以承认金国对山东等地的占领、约束乃至剿灭义军为条件,换取金国在其它方面的“让步”与边境的“安宁”。
“果然……是他们!”赵邦杰看完译文,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案上,“这帮只知道屈膝求和的软骨头!我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他们却在后面忙着拆台、卖国!”
辛弃疾缓缓将文书放下,面沉如水,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凉。史浩的身影,主和派的嘴脸,临安冷月苑的逼迫,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原以为野狐岭大捷能多少改变一些朝廷的看法,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更加赤裸裸的背叛!
“大哥息怒,”辛弃疾的声音冷冽如冰,“朝廷主和派此举,在意料之中。他们畏金如虎,只求偏安一隅,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他们今日能出卖我们,来日就能出卖整个大宋!”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赵邦杰焦躁地踱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断送这大好局面?”
辛弃疾沉默片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和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缓缓道:“朝廷的路,走不通了。至少,在主和派把持朝政的情况下,走不通。”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邦杰,“我们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这北地千千万万不甘受奴役的百姓,唯有你我手中紧握的刀剑,和麾下这些愿意随我们赴死的弟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野狐岭大捷,只是开始。我们必须趁此良机,迅速整合山东各路义军,巩固地盘,积蓄力量。同时,也要设法与朝中尚有血性的主战派大臣取得联系,陈明利害,即便不能改变朝廷大政,也要让他们知道,北地民心可用,抗金之火未熄!”
赵邦杰停下脚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辛兄弟,你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老子就不信,凭咱们手中的刀,打不出一片天地!这山东,乃至整个江北,终究要由咱们汉家儿郎自己来做主!”
“正是此理!”辛弃疾点头,随即对沈钧道,“沈先生,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檄文,将野狐岭大捷之事,传檄山东各路义军、山寨豪杰,邀其共商抗金大计!同时,派人设法南下,联络……陈亮先生,告知此地情况。”
“属下即刻去办!”沈钧领命,匆匆离去。
帐内再次剩下辛弃疾与赵邦杰。赵邦杰看着辛弃疾,忽然问道:“辛兄弟,经此一战,新生营与太行忠义社已是生死之交。接下来,你有何具体打算?”
辛弃疾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山东腹地:“完颜忒邻新败,金国在山东兵力空虚,正是我等扩大战果之时。我意,以老君峪、野狐岭为根基,向西、向北发展,连接各路义军,将整个鲁中南山区,连成一片稳固的抗金根据地!大哥以为如何?”
赵邦杰抚掌大笑:“好!正合我意!老子带来的五千弟兄,就留在此地,与你并肩作战!从今往后,太行与山东,便是一家!”
两只大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有力。帐外,夜幕已然降临,繁星点点,与营地点点篝火交相辉映。野狐岭的烽火渐渐熄灭,但另一场关乎生存、发展与信念的、不见硝烟却同样艰巨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南方的暗流已然涌动,而这北地的寒夜里,新的力量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凝聚,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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