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口前的雪原,已被马蹄与鲜血浸染成一片泥泞的赭红色。完颜阿迭的三千铁骑,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新生营依山势构筑的营垒。箭矢的尖啸、兵刃的碰撞、垂死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混杂着寒风呼啸,谱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
韩常如同磐石般立在营垒最前沿,手中陌刀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沉闷的风声,将试图攀爬栅栏的金兵连人带甲劈落。他身先士卒,怒吼声甚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顶住!给老子顶住!让这些金狗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的骨头!”
一名金军百夫长凭借悍勇,竟带着十余名甲士突破了箭雨,撞开了鹿角的一段缺口,嚎叫着向内冲来。韩常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陌刀一个横扫千军,那百夫长举盾格挡,却连人带盾被沛然莫御的力量砸得倒飞出去,胸甲凹陷,眼见不活。韩常踏步上前,刀光再闪,又将两名金兵斩翻在地,缺口瞬间被后续涌上的锐士营老兵用长枪封堵。
“韩统领!右翼栅栏快撑不住了!”一名队正满脸是血地奔来嘶喊。
韩常头也不回,咆哮道:“撑不住也得撑!把老子预备的滚木推下去!弓弩手,集中射右翼!告诉弟兄们,赵大首领和辛首领看着咱们呢!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滚木裹挟着积雪与冰碴轰隆隆倾泻而下,将试图集中突破右翼的金兵冲得人仰马翻。密集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覆盖过去,暂时遏制住了金兵的攻势。战斗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金军骑兵的冲击势头在新生营顽强的抵抗和地利优势面前,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营垒前金军遗尸累累,而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伤兵被不断抬下,但防线,依旧如同被血水浇铸过一般,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东西两翼的山林之中,战斗以另一种形式激烈地进行着。
刘韬伏在一处覆满积雪的岩石后,冷静地观察着下方山谷中艰难行军的金军偏师。这支约千人的队伍,试图从东侧山梁迂回,但狭窄湿滑的山路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行动,队伍拉得很长。
“都准备好了?”刘韬低声问身旁的副手。
“放心,头儿,绊马索、陷坑、滚石,都安排妥了,就等他们进套。”
刘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听我号令。先放他们前锋过去,打其中段和后队!我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当金军队伍中部完全进入伏击圈时,刘韬猛地一挥手下令:“放!”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积雪炸开,预先安置好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与此同时,无数箭矢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金军猝不及防,狭窄的山谷顿时成了死亡陷阱,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金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在如此地形下,命令难以有效传达。
刘韬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他拔出战刀,厉声道:“弟兄们,随我杀!”身先士卒,率着埋伏已久的步卒从山坡上猛冲而下,如同猛虎下山,切入混乱的金军队列之中。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凭借地利与先手,新生营与太行联军很快便将这支金军偏师分割、包围,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西翼,梁兴的战斗方式则更为灵动诡谲。他并未选择大规模伏击,而是将麾下擅长山地作战的士卒化整为零,三五成群,利用对地形的极致熟悉,不断袭扰另一支试图绕行的金军偏师。他们神出鬼没,时而从密林深处射出冷箭,时而突然现身截杀小队斥候,时而在险要处推下巨石阻断道路。
“头儿,这支金狗学乖了,队形收得很紧,不好下手啊。”一名脸上涂着泥灰的太行斥候低声道。
梁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打量着下方小心翼翼行军的金军队列,冷笑道:“紧有紧的打法。看见那个骑马的家伙没?像个当官的。二狗,带你的人,从侧面摸过去,用弩给我招呼他!其他人,分散开来,大声鼓噪,弄出咱们人很多的动静!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
命令被迅速执行。几声弩机轻响,那名金军军官应声落马,队伍顿时一阵骚乱。与此同时,山林四处响起了呐喊和锣鼓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埋伏。金军惊疑不定,速度大为减缓,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向两侧搜索,却往往扑空,反而被梁兴的人趁机偷袭,损失不小。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与心理战,让这支金军偏师寸步难行,士气愈发低落。
中军了望台上,辛弃疾与赵邦杰将三处战场的态势尽收眼底。传令兵往来奔驰,将最新的战报不断呈上。
“报!韩统领禀报,峪口击退金军第五次冲锋,我军伤亡逾三百,但防线稳固!”
“报!刘韬校尉东翼伏击成功,已击溃金军偏师,正在清剿残敌!”
“报!梁兴校尉西翼袭扰成功,金军偏师已被迟滞于黑松林一带,寸步难行!”
赵邦杰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一拍木栏,震得积雪簌簌落下:“好!打得好!韩常这小子,是块硬骨头!刘韬、梁兴,也都干得漂亮!完颜忒邻这明刀暗箭,算是被咱们生生掰断了!”
辛弃疾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他远眺着野狐岭方向,目光深邃:“大哥,此战虽暂挫敌锋,但完颜忒邻主力未动,元气未伤。他此番试探受挫,只会更加谨慎,下一波攻势,必定更为凶猛酷烈。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担心的是时间。我军粮草依旧紧缺,久守必生变数。梁兴袭扰敌后,虽有效果,但能否真正动摇其根本,尚在未定之天。”
赵邦杰闻言,浓眉也皱了起来:“辛兄弟所虑极是。这老小子缩在野狐岭,像只铁乌龟,不好下嘴啊。强攻其大营,无异以卵击石。必须想办法,逼他出来,或者,找到其真正的命门所在。”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被雪沫覆盖、几乎是连滚爬上山了望台的斥候,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绢书:“首领!赵大首领!梁……梁兴校尉命小人冒死送回紧急军情!”
辛弃疾心中一凛,接过绢书迅速展开。赵邦杰也凑过来看。绢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但内容却让两人瞳孔同时收缩!
梁兴在持续袭扰和捕捉敌方散兵游勇的过程中,综合拷问所得情报,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完颜忒邻大军所需的相当一部分粮草,并非完全依赖后方转运,而是在其野狐岭大营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处,一个名为“乌鸦坳”的隐蔽山谷中,设有一个临时的大型囤积点!因大雪封路,从后方转运困难,完颜忒邻近期主要依靠这个囤积点供应军需!并且,由于主力即将发动总攻,守卫囤积点的兵力,似乎有所抽调,相对空虚!
“乌鸦坳……粮草囤积点……”辛弃疾喃喃自语,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赵邦杰,“大哥!机会!这才是完颜忒邻真正的七寸!”
赵邦杰也是呼吸一促,虎目圆睁:“娘的!难怪这老小子稳坐钓鱼台!原来粮草就藏在眼皮子底下!若是能端了这个囤积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混合着兴奋与决绝的火焰。
辛弃疾立即沉声道:“传令!命韩常继续固守峪口,不得有失!命刘韬尽快结束东翼战斗,肃清残敌后,率部回援主营!命梁兴,继续监视并有限袭扰西翼之敌,使其无法与主力汇合即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赵邦杰:“大哥,我欲亲率一支精锐,连夜出发,突袭乌鸦坳!若能成功,完颜忒邻大军断粮,军心必乱,届时进退失据,便是我等反击之时!”
赵邦杰一把按住辛弃疾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此计大妙!但你是三军之主,岂可轻动?这突袭乌鸦坳的任务,交给老子!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老子带一千……不,八百精锐足矣!定把那乌鸦坳,给他烧成白地!”
辛弃疾看着赵邦杰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重重点头,反手握住赵邦杰的手臂:“好!大哥,一切小心!我让刘韬回援后,立刻组织兵力,做出正面强攻的态势,吸引完颜忒邻注意,为你创造机会!”
“就这么定了!”赵邦杰哈哈大笑,声震四野,“老子倒要看看,没了粮草,完颜忒邻这万人大军,还能撑多久!辛兄弟,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计划在风雪中迅速敲定。一场决定老君峪生死,乃至影响整个山东战局的奇袭,即将在这冰寒的夜幕下,悄然展开。而野狐岭的金军大营,此刻或许还在为白日进攻的受挫而恼怒,浑然不知,一把致命的尖刀,已经瞄准了他们最致命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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