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江雾未散,京口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辛弃疾与韩常所乘的乌篷船,混在十余艘同样装满了漆器、药材、丝绸的货船之中,随着船队缓缓驶离岸边,融入浩渺江流,向着北方而去。
辛弃疾站在船头,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绸缎直缀,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深色比甲,头上戴着常见的商人小帽,刻意压低的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他负手而立,望着逐渐远去的京口城廓,以及更南方那看不见的临安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江南的温软繁华,苏青珞沉睡的容颜,朝堂的尔虞我诈,仿佛都被这滔滔江水隔断,却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韩常则扮作护卫头领,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外罩皮甲,腰挎钢刀,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他努力学着商队护卫的模样,抱着臂,板着脸,在甲板上踱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江面过往的船只与两岸地形,习惯性地评估着潜在的威胁。
“李掌柜,外面风大,进舱歇息吧。”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姓周,是沈钧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精明干练,对江北水路极为熟悉。他走过来,恭敬地对辛弃疾说道,用的是约定好的称呼。
辛弃疾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随着周老大走进船舱。舱内堆放着部分货物,散发着药材和生漆混合的独特气味。
“周老大,此番行程,有劳了。”辛弃疾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语气平和。
“李掌柜客气,分内之事。”周老大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按计划,我们沿邗沟北上,入淮水,至楚州附近查验通关。这一路多是宋境,还算安稳。过了淮水,便是金人地界,盘查会严苛数倍。通关文引虽齐全,但金吏贪婪,少不得要打点一番。”
辛弃疾点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到了宿州,接应之人如何联络?”
“宿州码头有个‘悦来’茶肆,掌柜姓孙,是我们的眼线。到时我去与他接头,他会安排二位住下,并提供近期江北的动向。”周老大道,“只是……宿州如今是金人南京路下辖的重镇,驻有签军(金朝地方治安部队),还有他们的细作(探子)活动,二位还需万分小心,尽量少露面。”
接下来的两日,船队在水网密布的邗沟中平稳行驶。两岸景色逐渐由江南的婉约秀美,转向江北的开阔苍茫。稻田阡陌依旧,但村落似乎更为凋敝,偶尔可见废弃的屋舍和残破的圩墙,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历的战火。
辛弃疾大多时间待在舱内,或翻阅那卷《墨傀炼制初解》,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图谱和晦涩注释中找出更多关于墨问去向或“赤阳朱果”的线索;或凝神感应怀中鬼谷铁牌与识海情丝,借助那玄妙的力量温养伤势,稳固心神。他发现,越是靠近北方,铁牌似乎愈发“活跃”一些,那温润的热流中,偶尔会夹杂一丝难以捕捉的、仿佛与远方某物呼应的悸动。
韩常则耐着性子,与船上的水手、护卫攀谈,凭借其豪爽又带着江湖气的作风,倒也很快混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江北的零碎信息——金人贵族的骄奢、签军的横行、汉儿(北方汉人)的艰难求生,以及一些关于深山老林中仍有抗金义军活动的传闻。
“他娘的,听着就憋气!”韩常回到舱内,忍不住对辛弃疾抱怨,“好好一片江山,被那群鞑子糟践成什么样子!”
辛弃疾默然。他何尝不愤懑?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切实的行动。
第三日午后,船队抵达淮水南岸的楚州口岸。远远便望见岸上旌旗招展,设有木栅关卡,身着皮袄、头顶剃光部分头发、留着怪异发式(髡发)的金兵手持长枪,严密盘查着过往船只行人,与南岸宋军水寨的井然有序形成鲜明对比。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周老大经验丰富,早已备好了银钱,陪着笑脸,指挥船只依次靠岸接受查验。轮到他们这艘船时,一名满脸横肉的金人十夫长带着几个兵卒跳上船来。
“装的什么?去哪?”十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目光扫过船上的货物和人员。
“回军爷,是小号的漆器和药材,运往宿州贩卖。”周老大连忙上前,将通关文引双手奉上,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
那十夫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随意翻了翻文引,又打量了一下船上众人。他的目光在辛弃疾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这商人气质过于沉稳了些,不像寻常商贾,但见他低眉顺眼,也未多言。当看到韩常时,眉头却皱了起来,指着他脸上的疤和腰间的刀:“你这护卫,煞气不小啊?哪里人?以前干什么的?”
韩常心头一紧,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瓮声瓮气地回答:“小的山东人,早年跑镖护院,脸上这疤是遇上土匪留下的。”
“山东?”十夫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正待再问,周老大连忙又凑上前,赔着笑脸递上一块更大的银锭:“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我这护卫性子直,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那十夫长掂量着银锭,终于露出了笑容,挥挥手:“行了,过去吧!在咱们大金地界,都老实点!”
船只缓缓驶离楚州口岸,进入宽阔混浊的淮水主流。直到岸上的关卡消失在视野中,船上众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韩常抹了把冷汗,“那金狗的眼神真他娘的毒!”
辛弃疾也是心有余悸。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关。越往北,盘查只会越严,他们的伪装也越容易暴露。
渡过淮水,天色已近黄昏。北岸的景象与南岸又有不同,村落更为稀疏,田野间劳作的多是面有菜色的汉人农户,偶尔可见骑着马、耀武扬威的金人骑士呼啸而过。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之中。
船队并未停留,借着夜色掩护,继续沿泗水北上,前往宿州。
是夜,月暗星稀。船只在寂静的河道中航行,只有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辛弃疾毫无睡意,站在船尾,望着两岸黑沉沉的、陌生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责任。这就是沦陷的中原,这就是岳元帅和无数仁人志士梦寐以求想要恢复的故土。
就在这时,怀中鬼谷铁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并非遇到墨傀时那种冰冷暴戾的感应,而是一种被窥视、被跟踪的阴冷感!
几乎同时,负责守夜的韩常也如同猎豹般弓起了身子,低声道:“幼安,有情况!后面有船,跟了咱们好一段了,不像是寻常货船,熄了灯,鬼鬼祟祟的!”
辛弃疾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向船后望去。在朦胧的夜色和水汽中,果然看到一艘比他们这乌篷船稍大些的黑影,在不远处的河道拐角若隐若现,如同幽灵般缀在后面。
是金人的巡逻船?还是……王继先派来的杀手?!
“告诉周老大,加快速度,看看能否甩掉他们!”辛弃疾当机立断。
韩常立刻猫腰钻进船舱。很快,船速明显加快。然而,后面那艘船也同时加速,紧紧咬住不放!
双方在黑暗的河道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水道渐窄,两岸芦苇丛生。
突然,后方那艘船上亮起了几点火把的光芒,隐约可见几条黑影立在船头,手中似乎持有弓弩!
“不好!他们要动手!”韩常低吼。
话音未落,只听得“咻咻”数声破空锐响,几支火箭如同毒蛇般从后方射来,钉在乌篷船的棚顶和船舷上!火焰瞬间燃起!
“敌袭!抄家伙!”周老大又惊又怒的吼声响起,水手和护卫们纷纷拿起刀棍、鱼叉。
辛弃疾眼神冰冷,他知道,北上的第一场真正的考验,就在这泗水河上,猝不及防地到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内力暗自提聚,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鬼谷铁牌传来的警示愈发清晰,那追踪者的气息,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阴寒。
夜色,被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杀机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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