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几乎没合眼,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井水泼在脸上,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里的乱麻。那张纸片像长在了我胸口上,硌得慌。
去户房的路上,我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甲死死掐着掌心。一会儿想,干脆把纸片扔井里算了,一了百了;一会儿又想,万一这东西真跟河工有关,牵扯到赋税或者决堤的大事,我昧下了,岂不是造孽?
脚步拖到户房院门口,我犹豫着没立刻进去,先探头往里瞄了一眼。何先生已经在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翻找什么。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着节拍。
我松了口气,刚要迈步,眼角却瞥见公廨角落那个放废纸的竹篓——昨天好像还没满,今儿个怎么就快溢出来了?
“先生。”我低低喊了一声,垂着手走进去。
何先生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来了?今日把西边架子顶上那几捆陈年卷宗搬下来,掸掸灰,有些虫蛀了,要挑出来。”
“是。”我应着,搬来梯子,爬上去干活。架子顶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稍一动作就扬得到处都是。我干得小心翼翼,生怕灰尘落下去脏了何先生的案头。
何先生坐回案后,继续拨弄他的算盘,偶尔拿起笔在册子上记两笔。屋子里只剩下算珠声和我的呼吸声。
搬完一捆,我抱着卷宗往下走,眼角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个废纸篓。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篓子最上面,赫然是几本散开的、书页泛黄的旧册子,封皮的模样,跟我藏纸片的那本很像!
我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卷宗摔了。稳住心神,我把卷宗放在地上,假装整理捆绑的麻绳,眼睛却死死盯着废纸篓。何先生为什么要扔这些?是例行清理,还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我?
一整天,我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何先生一切如常,甚至中途还让我去后厨帮他提了壶热水。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慌。每次他抬头看我,我都觉得那眼神像是能穿透我的衣服,看到内袋里的东西。
下午,何先生被县丞大人叫去问话。他临走前,指着案上一摞刚抄录好的文书对我说:“这些,等我回来要用。你在这里守着,别让风吹乱了,也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公廨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纸上。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废纸篓就在墙角,像个张着嘴的怪物。
我盯着它,心里两个念头疯狂打架。过去看看,到底是哪些册子被扔了?还是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也别动?
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廊下空无一人。我迅速转身,几乎是扑到废纸篓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上面的废纸。
下面果然是几本破旧的河工册子!我心跳如鼓,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飞快地翻到封底——夹缝里空空如也!
我又接连翻了几本,都没有!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何先生他……他肯定知道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他发现了,但不想声张,只是把“隐患”清除了。
那我的那张纸片……是不是也早就暴露了?
我失魂落魄地把册子塞回废纸篓,整理好痕迹,坐回原来的位置,手脚冰凉。何先生回来时,我头都不敢抬。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检查了一下案上的文书,点了点头:“嗯,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户房。
回到杂役房,张麻子见我脸色煞白,阴阳怪气地讽刺:“怎么?攀高枝没攀成,摔下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冷水的刺激让我稍微冷静了些。何先生没有戳穿我,还让我继续去户房,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还是……某种默许?
夜里,我再次摸出那张纸片。它在我指尖冰凉。何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清理了废纸篓,是告诉我此事到此为止,还是暗示我,我手里的东西,已经成了唯一的线索?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觉得,这看似平静的衙门里,暗流汹涌。而我,好像不知不觉,已经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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