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水汽,轻柔地拂过脸庞。
游轮平稳地行驶在江心,霓虹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温沐扬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易暖,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暖暖,”他轻声唤她,“在想什么?”
林易暖回过神,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有,只是……觉得风很舒服。”
她想,温沐扬是真的很会哄她,总能知道她此刻当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比如,这一刻的宁静。
……
马上入冬,白昼渐短。
她和温沐扬从工作室出来时,楼下街道已是华灯初上。
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温沐扬不经意地问起她是怎么过来的,林易暖老实回答是散步走来的。
他闻言,握着她的手蓦地紧了一下,眼底闪过心疼。
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大抵是想散散心,也没多问什么。
女孩说会告诉他,那就一定会说的,所以,不急。
温沐扬先带着她,去了工作室附近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吃完饭出来,夜色温柔。
温沐扬看她似乎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便提议: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江边走走?离这里不远。”
林易暖点头:
“好。”
他开车带她来到北堤的对岸。
林易暖才发现,一直看到的这艘游轮,体型庞大、灯火通明。
从远处看还不觉得,走近了才感受到它的壮观。
温沐扬牵着她:
“‘星观号’,算是个综合性的娱乐休闲中心吧。”
他解释:
“里面项目挺多的,下层是游戏娱乐场所,比较热闹。上面几层就有很多的清吧、咖啡厅、书吧……”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环境不错,可以喝点,……比较安静,江景视野也好。看看?”
她知道,温沐扬在照顾她的情绪。
林易暖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温沐扬便带着她直接通过廊桥登船,径直去了上层甲板。
有好几家风格各异的清吧和咖啡厅,音乐悠扬,客人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静静欣赏……
氛围确实宁静惬意。
他找了一家位置最靠边,延伸至江面上的露天座位。
脚下是甲板,旁边就是流淌的江水,视野极佳,将对岸的灯火和江上往来的船只尽收眼底……
温沐扬给她点了一杯热可可,两人相对而坐,眼前波光粼粼。
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喧嚣中的静谧……
林易暖双手捧着温热的可可,指尖回暖。
她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破碎光影,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这片夜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场景。
她的沉默直到刚刚温沐扬开口,问她在想什么。
……
林易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栏杆处,将手轻轻放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迎着江面,侧影有些疏离。
有些话,有些事情,她总觉得太过难以启齿。
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怕一旦开口,那些被封存的痛苦会决堤,也怕……会在他眼中看到怜悯或别的什么。
“累了?”
温沐扬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轻声问。
林易暖摇头,没有看他,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融进了风里:
“温沐扬……”
“嗯?我在。”
他侧头看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温沐扬心中微微一疼。
他知道,女孩此刻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不想让她再次撕开旧日的伤疤,下意识道:
“不想说就别说,暖暖,我们不想它了,好不好?”
林易暖却没有回应他这句安抚,而是转过头,眼神执拗,重复问道:
“你想听吗?”
温沐扬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黯淡,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眸光暗了暗,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温和:
“好,你说,我听着。”
林易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沉重一点点释放出来。
“温沐扬,你说……青春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声音飘忽。
没等他回答,或许她根本不需要答案,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当时以为除了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除了对模糊未来的那点憧憬……也应该有点别的……”
林易暖带着一种遥远回忆的恍惚:
“我也曾幻想过,长大成人后的世界,璀璨、明亮,充满希望……”
“暖暖……”
温沐扬忽然就不想听了。
她言语间流露出的,是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和破碎,让他的心止不住地发颤。
不想让她再去触碰那些显然并不愉快的记忆。
“温沐扬。”
林易暖却打断他:
“我要说的,也许说出来我就好了……”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江灯上。
“初三那年,我刚得了舞蹈比赛的金奖时,那时候的我,天真的以为全世界都会为我骄傲。”
温沐扬的心又是一颤,他想起周教授曾提起过,那时候的林易暖在舞台上有多么灵动耀眼……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想把自己的力量和温暖尽数给她。
“可我没有到的是……”
林易暖忽然仰头看他,粲然一笑,美丽又脆弱。
仿佛故事里的主角不是她:
“那是我,荒草丛生的开始。”
闻言,温沐扬呼吸猛地一窒,心脏被狠狠攥住。
眼前,瞬间浮现出多年前那个雨天,那个塞给他糖果、眼眸清亮、带鲜活气息的女孩身影……
……
思绪飘回了那个对林易暖而言,布满阴霾的初三。
整整一年,不,甚至更久,在没遇到温沐扬之前,她的世界,从未真的的晴朗过。
奖杯拿回家,得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夸奖。
林华弘看着那尊金色的奖杯,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他把奖杯随手放在书桌上的角落,那里已经堆了不少林易暖获得的各类奖状和证书……
“暖暖。”
林父的声音威严,开门见山。
“以后,不准再跳舞了。”
林易暖在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父亲,并不喜欢她跳舞,但她以为,她得了金奖会不一样……
她眼里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爸爸?”
“为什么?”
林华弘看着她,眼神锐利,
“你看看你这次月考,年级排名掉到第三!是怎么回事?!心思都飘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从今天起,收收心,专心学习,冲刺中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给我丢掉!”
“爸爸!跳舞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林易暖第一次试图反抗。
“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
“保证?”
林华弘冷哼一声:
“你是要考高中,还是去当礼仪小姐?天天去偷偷练舞,以为我不知道吗?”
“以后不准再跳了,听见没有?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去练,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父所谓的后果,无非就是去勒令那些教她的老师和机构,不准再给她上课。
林易暖知道,以林父的性格,再多辩解也没有用。
林父一席话,冻结了她所有的热情……
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脸,林易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她唯一能说得上话,理解她喜欢跳舞的朋友,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回了老家。
林易暖连最后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有了。
双重打击之下,那个曾经在舞台上灵动,在朋友间活泼的林易暖,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她变得异常沉默,不再参与课间的嬉笑打闹,不再谈论任何与学习无关的话题。
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书本和题海里……
郝一诺,家里条件好,有背景,父母一位是某中学副校长,一位是教育局主任。
她人长得也漂亮,只是比起林易暖,稍微逊色了些,但她人缘极好,在班里一直挺有号召力的……
也不知为什么,自打林易暖得了金奖后,她便对林易暖有了莫名其妙的敌意。
说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那天,林易暖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以郝一诺为首的几个女生,围到了她座位旁边。
郝一诺用手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咸不淡:
“林易暖,行啊你,不声不响拿了个金奖回来。”
林易暖蹙眉,并不想接话。
郝一诺旁边的一个女生道:
“啧!平时也没见你多刻苦啊,怎么一跳就拿奖了?是不是男评委老师……都特别欣赏你啊?”
话里有话。
林易暖抬头,冷冷的看她:
“你什么意思?”
郝一诺摆手,佯装公允:
“你别瞎说。舞蹈就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我们是看不出多特别的,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窍门?”
林易暖并不想与她们争论,继续手中的动作。
但另一个女生却按住了她桌子上的练习册,一脸嘲讽:
“对啊,大学霸,分享一下呗,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把林易暖围在中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同学听见。
林易暖攥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发白,知道如果不开口,她们肯定没完没了:
“正常练习。”
郝一诺“哦”了一声:
“不懂!可能是我们眼光不行吧,欣赏不来这种‘高雅艺术’吧。”
她把“高雅艺术”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又有一个女生道:
“什么高雅艺术,就是扭得好看呗。”
她还用手在林易暖的肩膀点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她的腰。
林易暖下意识后退,实在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针对她?
那时候年纪小,加上她的教养,面对这种夹枪带棒的话,林易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觉得又委屈又难堪。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但没人出声,要么是事不关己,要么是怕惹上郝一诺她们。
从那以后,这种类似的事情就经常发生。
而且……变本加厉!
林易暖开始躲着她们。
尽量不去厕所隔间,因为有时候会被堵在里面;
尽量不在教室里单独待着,因为会被反锁;
午餐也尽量在食堂人群聚集的地方吃……
但,躲是躲不掉的。
她们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笑着跑过来,坐到林易暖旁边。
此刻,她正在树荫下看书。
郝一诺说:
“林易暖,别老看书啊,跟我们聊聊呗。你觉得邓卓荃怎么样!”
邓卓荃,九年级一班,也是他们的班长。
林易暖没理她,继续盯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突然,手中的书被抽走:
“《人间草木》?看这么深奥的书啊,难怪跟我们聊不来。”
女生随意翻了翻,又丢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女生又说:
“人家傲着呢,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毕竟……会跳舞嘛!”
接着,做了几个难看的动作。
然后……书在她们手中,被撕成两边,再往空中一扬。
郝一诺凑近她,压低声音:
“林易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清高,特了不起啊?”
她的手放在林易暖的背上,对着她的马尾辫,用力一扯。
林易暖吃痛,退开,怒瞪她们:
“你们想干嘛?”
郝一诺却耸耸肩,一脸无辜模样:
“急了急了?看你老躲着我们,开个玩笑嘛!”
她们笑嘻嘻的走开了,只留下林易暖坐在那里,和散落一地的书页……
她只觉周围的空气都是冷的。
这时,一个身影弯腰,帮她捡起地上的书……
尽管林易暖不想跟她们产生任何冲突,可情况依然在升级。
起初只是言语间的挤兑,后来是一些小动作,再后来……
比如,作业本上,莫名的脚印和修正液……
比如,刚接好的热水,被“不小心”撞了一下,烫得手背一片通红……
比如,存放柜被粘上了胶水,杯子里被放了粉笔灰……
以及,因为“金奖”所引发的恶意揣测和黄谣段子,还有撩扯她的衣服……
林易暖并非没想过反抗,她跟林父林母说了。
可林父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林母又是怎么说的呢?
“只是同学间的小恶作剧罢了……”
林母还没说完,又听见林父道:
“你只管好好上课学习,她们怎么说就让她们说去好了,不用理会……”
那一刻的林易暖,心是凉的……
她也去跟班主任反映过。班主任找郝一诺她们谈了话。
然后,在林易暖面前低着头,一副知错了的样子。
班主任对她说:
“林易暖,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郝一诺她们也承认错误了,说就是跟你开开玩笑,可能方式不太对。”
只是方式不对吗?林易暖不解。
班主任又道:
“你是好学生,心胸开阔一点,别太计较了。马上就要中考了,学习要紧……”
学习要紧?林易暖心里堵得厉害。
她说:“老师,这不是玩笑。”
但后者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老师知道了,我会盯着她们的。你也调整好心态,回去吧。”
直到下午放学,郝一诺几个将她堵在回家的必经之路……
郝一诺冷笑着看林易暖:
“林易暖,你敢告状?”
那天,除了一张完好无损的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回到家,天都黑了。
林母问她怎么这么晚,林易暖只是沉默着,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背靠着门。
眼底,一片空洞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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