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初入阴司
陈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四周雾气弥漫,不见日月星辰。路上挤挤挨挨走着许多“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他低头看自己,竟也成了这般灰扑扑的模样。
“新来的?快些走,误了时辰要挨鞭子。”一个青面鬼差推了他一把。陈望一个踉跄,这才发觉脚上不知何时已戴上铁镣。
“这位差爷,这是何处?”陈望拱手问道。
鬼差嗤笑:“黄泉路都不认得?你们阳间人不是常说什么‘黄泉路上无老少’么?”
陈望心中一惊,暗道:“我竟是死了?”摸了摸心口,果然不再跳动,却也无痛无觉。
行至一座城楼前,但见黑云压顶,城门上三个大字墨黑如夜——鬼门关。门前排着长队,有鬼差逐一核对名册。轮到陈望时,那鬼差翻了几页名簿,皱眉道:“陈望,阳寿未尽,怎么到此?”
先前那青面鬼差忙上前耳语几句。核对名册的鬼差点点头,对陈望道:“你阳寿虽未尽,但魂魄既已离体,需等七七四十九日后才能还阳。这些时日,就在地府暂住吧。”
陈望还要再问,已被推入关中。
过了鬼门关,景象骤变。天空是永恒的黄昏色,没有太阳,却有一轮血月悬在西方。街道两旁竟是各式店铺,卖茶的、沽酒的、裁衣的,与阳间市集无异,只是所有“人”都轻飘飘的没有影子,说话也带着空洞的回音。
“新来的书生?”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飘到他面前,“看你一脸茫然,必是误入此地的。老朽王明理,生前是个教书先生,在此已住三十年了。”
陈望忙行礼:“晚生陈望,还请先生指点。”
王先生叹道:“这阴司有十殿阎罗,各司其职。你既是生魂,本不该来此,但既然来了,需得小心行事。切记三件事:莫饮孟婆汤,莫近孽镜台,莫信恶鬼言。”
正说着,远处传来阵阵惨叫声。陈望循声望去,只见一条血河滚滚流淌,河中无数恶鬼挣扎哀嚎。
“那是血池地狱。”王先生道,“专惩阳间杀生害命之徒。”
陈望看得心惊,忽见两个鬼差押着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过来。那汉子拼命挣扎:“我捐过香火钱,给庙里塑过金身,你们不能抓我!”
鬼差冷笑:“你放印子钱逼死十三条人命,塑多少金身也抵不了罪过!”说罢一脚将他踢入血池。
血水中立刻涌出无数毒虫,将那汉子咬得皮开肉绽。陈望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王先生摇头道:“这还算轻的。十八层地狱,一层比一层苦。你既是生魂,本不该见这些,我带你去找个住处。”
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院落。院中已有十几个生魂,都是因各种缘由暂居地府的。其中一个叫翠姑的姑娘最是可怜,她原是采药女,为救坠崖的弟弟,自己失足摔死,因弟弟尚未痊愈,她执意要等弟弟病好才肯投胎。
翠姑见陈望也是读书人,便问道:“陈公子,你说这地府刑罚如此残酷,为何阳间人还是作恶不止?”
陈望沉吟片刻:“或许是因为阳间作恶未必立时报应,而阴司却是分毫必报吧。”
正说话间,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一个鬼卒闯入院中喊道:“所有生魂立刻回避!秦广王殿下要亲审重犯,生魂冲撞了王爷,立刻打入畜生道!”
第二回 孽镜台前
众魂慌忙躲进屋内,只敢从窗缝偷看。但见一队威严的鬼差押着个身穿官服的老者走过。那老者虽然镣铐加身,却仍挺直腰板,颇有官威。
“这不是李巡抚吗?”王先生低声道,“他在阳间官声尚可,怎么成了重犯?”
众人来到第一殿外的孽镜台前。这孽镜台高约三丈,镜面如水波流转。秦广王端坐台上,红面长须,不怒自威。
“李守仁,你自认清廉,且看孽镜台中景象。”秦广王声如洪钟。
镜中显现李巡抚生平:他年轻时确是个清官,拒贿赂、平冤狱,颇得民心。后来官越做越大,开始收受门生孝敬,美其名曰“礼尚往来”。再后来,为讨好上司,将一桩杀人案硬栽给无辜书生,致其冤死。
李巡抚看得浑身发抖,仍强辩道:“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官场风气如此,若不合流,必遭排挤...”
秦广王冷笑:“好个不得已!你可知那书生家中还有瞎眼老母,闻儿死讯,当夜就投了井?”
镜中显现老妇投井的惨状。李巡抚瘫软在地。
“押往第二殿,细查所有罪状!”秦广王令下,鬼差便将李巡抚拖走。
陈望在窗后看得真切,心中震撼。他想起自己也曾因嫉妒同窗才华,在诗会上故意让他出丑。虽不算大恶,但此刻在孽镜台前,恐怕也无所遁形。
王先生叹道:“这孽镜台能照见人心最隐秘处。阳间人总以为无人知晓的恶念,在这里都清清楚楚。”
正说着,一个鬼差飘进院来,径直走向陈望:“书生,判官大人要见你。”
陈望心中忐忑,跟着鬼差来到一处偏殿。只见殿中端坐一位青袍判官,正是那夜在山神庙中所见之人。
“陈望,你可知为何让你来此?”判官问道。
陈望躬身:“晚生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判官取出一卷文书:“你本有七十二年阳寿,但因你屡试不第,心生怨愤,在诗文中多有谤世之语,折损了福报。按律当减寿一纪。”
陈望大惊:“晚生虽有些牢骚,但从无恶念,怎会...”
判官摆手打断:“念你平日孝顺父母、周济贫困,地藏菩萨有慈悲心,特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愿在地府做四十九日文书,抄录案卷,不但可抵减寿之罚,还能增福添寿。”
陈望喜出望外,连忙拜谢。
从此,陈望就在判官殿中做起了文书。这工作看似简单,只是誊写各殿送来的案卷,但所见所闻,却让他对“地狱”二字有了全新认识。
第三回 诛心地狱
这日,陈望抄录到一桩奇案。有个叫赵三的货郎,平日乐善好施,谁料死后竟被押往“诛心地狱”。陈望好奇,向老文书打听。
老文书道:“你说赵三啊,他表面行善,实则每做一件好事,都要想方设法让人知道。若是无人知晓的善事,他绝不做。有一次他救了个落水孩童,事后竟要那孩子全家敲锣打鼓给他送匾额。这等沽名钓誉之徒,比真小人更可恶。”
陈望想起阳间某些乡绅,顿时汗颜。
又有一案,是个节妇刘氏,守寡三十年,将独子抚养成才。谁知她死后竟因“心恶”被打入地狱。原来她守节并非本愿,只是畏于人言,内心对改嫁的小姑极尽诅咒之能事,对儿子也常因小事恶语相向。孽镜台前,她那些恶毒念头一一显现。
老文书叹道:“阳间只看行迹,阴司却察人心。这诛心地狱,专惩口善心恶之辈。”
陈望不禁反思自己:苦读圣贤书,究竟是为明理修身,还是为功名利禄?见到同窗中举,表面祝贺,内心是否真的毫无嫉妒?
这日抄录至深夜,陈望忽闻隔壁刑室传来凄厉惨叫。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绑在柱上,两个鬼差正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心口。
那书生哀嚎:“我不过写了几本艳情小说,何至于受此酷刑!”
主审的判官冷笑:“你写的《闺中秘事》《偷香记》,害得多少良家女子效仿,败坏人伦。更有少年因看你书而淫人妻女,酿成命案。这些罪业,都要算在你头上!”
书生争辩:“他们自做恶事,与我何干?”
判官道:“若无你这些淫书引诱,他们或许还不至如此堕落。这就如同提供刀剑助人杀人,岂能无罪?”说罢令鬼差行刑更狠。
陈望看得心惊。他想起自己也曾写过几首香艳诗词,虽未流传,但动笔时确存轻薄之念。如今看来,一念之差,都可能种下恶因。
第四回 刀山火海
旬日后,陈望随鬼差送文书至第七殿泰山王处,途经刀山地狱。
但见一座高山上插满利刃,无数罪人被鬼差驱赶着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被刀锋割得皮开肉绽,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妇人特别显眼,她爬得最高,受的伤也最重。鬼差告诉陈望:“这妇人在阳间专做媒婆,为得谢礼,故意隐瞒男方痨病、女方痴傻,害得无数男女婚姻不幸。更有一次,她为一户富家说媒,明知那家公子有疯病,却骗说只是‘性情活泼’,结果新妇过门三天就被疯病发作的丈夫打死。”
陈望问道:“她既已到此受刑,为何还要拼命往山顶爬?”
鬼差道:“这刀山有个特性,罪孽越重的人,越会觉得山顶有解脱之道,其实不过是幻觉罢了。就像她在阳间,总以为再做成一桩媒就能金盆洗手,实则越陷越深。”
接着又经过火海地狱,但见一片汪洋火海,中有罪人沉浮。最让陈望注意的是一个老僧,周身被火焰包裹,却仍保持打坐姿势。
“这和尚犯了什么罪?”陈望问。
押送鬼差答道:“他表面是得道高僧,实则利用善信供养,暗中放贷盘剥百姓。更可恶的是,他假托佛祖之名,说受灾是因为不够虔诚,逼得许多穷人家破人亡。”
老僧忽然睁眼,怒道:“老衲弘扬佛法,建寺塑像,功德无量!”
火海中突然跃出几个焦黑的鬼魂,哭喊道:“就是你这妖僧,骗光我家钱财,我娘活活饿死!”“我女儿被你玷污,投井自尽了!”
老僧还要争辩,一股烈焰窜入他口中,烧得他满地打滚。
陈望心中恻然,问鬼差:“他既已受刑,何时能够超生?”
鬼差摇头:“他骗取的善款数额巨大,害人太多,需在此受刑三百年,再入畜生道九世,方可重入轮回。”
回去的路上,陈望沉默不语。老文书见状,问道:“可是觉得地府刑罚太过严酷?”
陈望点头:“有些罪人虽可恶,但受如此永无休止的酷刑,未免...”
老文书正色道:“你有所不知,这地狱之苦,其实是罪人自身业力所化。就像那火海,烧的不是肉身,是罪孽本身。待到业火将罪孽烧尽,刑罚自然终止。”
行至忘川河边,见许多鬼魂排队饮孟婆汤。一个女鬼突然挣脱队伍,哭喊着:“我不喝!我要等我的孩儿!”
陈望认出这是前日见过的翠姑,她弟弟终究没能熬过病痛,前日也来到地府。姐弟相见抱头痛哭,但翠姑因执念太深,竟不愿忘记前尘往生。
孟婆叹道:“痴儿,你等到了弟弟,却又不肯放手。这般执着,如何超生?”
翠姑泣道:“婆婆,我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如今都成鬼魂,情愿永远在一起。”
孟婆摇头:“缘分有尽时,强求反是苦。你若不饮这汤,就只能做孤魂野鬼,永世飘零。”
陈望看得心酸,忽然明白这地狱道中,最苦的或许不是刀山火海,而是放不下的执念。
第五回 枉死城中
因陈望工作勤恳,判官特许他休息一日。他信步来到枉死城,这里是所有非正常死亡者的聚集地。
城中鬼魂各有冤屈:有被贪官污吏害死的百姓,有遭战火殃及的平民,有被负心人抛弃自尽的女子...个个怨气冲天。
陈望在茶摊遇见一个老秀才,自称因揭发考官舞弊被灭口。老秀才道:“我在阳间苦等三十年,就为看那贪官受报应。谁知他寿终正寝,死后竟因生前捐过寺产,判了个来世富贵。你说这地府可还有公道?”
正说着,外面一阵骚动。原来是那贪官的灵魂被押解过来,竟是要送入畜生道。
鬼差高声宣布:“经十殿会审,查明李德明虽捐寺产,但皆为贪污所得,且害死三条人命。所谓功德,不抵罪业万一!”
老秀才见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流出两行血泪,周身怨气渐渐消散,对陈望拱手道:“多谢公子相伴,老朽执念已消,这便往生去了。”说罢化作一道青光投轮回井去了。
陈望心中感慨,继续前行,忽见一熟悉身影——竟是他的启蒙老师周夫子。
周夫子见到陈望也很惊讶:“望儿,你怎么也在此处?”
原来周夫子月前为救落水孩童不幸溺亡。陈望将自己经历细说一遍。
周夫子叹道:“我在枉死城这些时日,想通了一个道理。你看这些枉死之人,虽各有冤屈,但若一味沉浸在怨恨中,反而耽误了往生。就像刚才那老秀才,放下怨恨即刻超脱。”
陈望问:“夫子不觉得不公平吗?您一生行善,却这样早逝。”
周夫子笑道:“生死有命。我救那孩子是本能,从未后悔。况且在这地府,见众生皆苦,反倒看开了个人得失。”
正交谈间,鬼差来报,说周夫子舍己救人的善举感动地藏菩萨,特准他即刻往生善道。周夫子临走前对陈望道:“望儿,你既有机缘见此地狱,当知因果不虚。回阳间后,切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送别夫子,陈望在城中又见许多可怜人:有新娘因嫁妆不足被婆家逼死,有工匠因工头克扣工钱饿死,有书生因文章得罪权贵被陷害...个个冤情似海。
最让陈望动容的是一对母子。母亲原是佃户妻,因交不起租被地主打死,她死后不久,三岁的儿子也病饿而死。母子在枉死城相遇,相拥而泣。
那孩子问:“娘,为什么我们这样穷?”
母亲答:“是娘没本事。”
孩子说:“我不怪娘,只盼来世还做娘的孩子。”
母亲泪如雨下:“傻孩子,来世你要投生到富贵人家...”
陈望不忍再听,黯然离去。他终于明白,这地狱之道,其实从人间就已经开始了。
第六回 剥衣亭寒冰狱
这日,陈望随鬼差送文书至第十殿转轮王处,途经剥衣亭。但见亭中寒风凛冽,许多罪人被剥去衣物,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肥胖的商人特别显眼,他生前是当铺老板,专趁人之危压低物价。有贫民寒冬典当棉衣,他只给几文钱,结果那贫民冻死街头。如今他在此受报,被剥得精光,在寒风中哀嚎。
“给我件衣服吧!我冷啊!”商人向鬼差乞求。
鬼差冷笑:“你当初但凡多给那穷汉几个铜钱,他就能买件旧棉袄,何至于冻死?现在知道冷了?”
商人辩解说生意本是如此。鬼差便取来业镜,让他看自己过去的恶行:不止压价,还在秤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甚至将传家宝说成赝品,低价骗购...
正看着,忽见一队鬼差押来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这贵妇陈望认识,是阳间赫赫有名的刘夫人,以乐善好施闻名,常设粥棚救济穷人。
刘夫人见到剥衣亭,大惊失色:“我生平积德行善,为何带我来此?”
鬼差道:“你施粥不假,但用的都是霉米烂菜,每年因此得病的穷人不下数十。更可恶的是,你每次施粥都要大张旗鼓,请来画师作画,好传扬你的善名。这等伪善,比真恶更毒!”
刘夫人还要争辩,鬼差一把扯下她的华服,露出里面爬满蛆虫的身体——原来她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过了剥衣亭,便是寒冰地狱。但见万里冰封,无数罪人被冻在冰层中,只露出头颅,哀嚎声此起彼伏。
最让陈望震惊的是,他在此处竟见到了阳间的知县大人。这位知县素有清名,去年陈望参加县试时还受过他的接见。
“大人何以至此?”陈望惊问。
知县羞愧难当,原来他表面清廉,实则暗中收受豪强贿赂,更曾为包庇一个杀人的富家子,将罪名栽赃给无辜乞丐。那乞丐不堪酷刑,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被问斩当日,天降大雪,似是昭示冤情。
如今在这寒冰地狱,知县被冻得浑身青紫,连舌头都冻僵了,再不能巧言令色。
鬼差对陈望道:“你看这冰,看似透明洁净,实则寒冷刺骨。就像某些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内里冷酷无情。”
陈望想起自己也曾因怕得罪权贵,不敢为受冤的同窗作证,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七回 铜柱铁床
在第十殿交完文书,陈望获准参观着名的铜柱地狱。但见无数烧红的铜柱林立,罪人被鬼差逼迫紧抱铜柱,瞬间皮焦肉烂,惨不忍睹。
其中一个瘦小男子特别引起陈望注意。这男子生前是讼师,专挑拨是非,帮人打冤枉官司。有兄弟争产,他故意制造矛盾,使兄弟反目;有邻里纠纷,他煽风点火,致两家成仇。更可恶的是,他常伪造证据,使有理的变无理,无罪的变有罪。
如今在铜柱地狱,他被迫紧抱烧红的铜柱,痛苦哀嚎:“我不过是依法辩护,何罪之有!”
鬼差取来业镜,镜中显现因他挑拨而家破人亡的惨状:有老父被不孝子气死,有妻子因丈夫蒙冤自尽,有孩童因父母入狱沦为乞丐...
“这些罪业,都有你一份!”鬼差厉声道。
讼师还要狡辩,铜柱突然变得更红,将他整个吞噬。
旁边铁床地狱更是恐怖。铁床烧得通红,罪人被绑其上,瞬间化作焦炭,随即复原再受刑。
陈望在此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家乡的妓院老鸨赵妈妈。这赵妈妈专骗穷人家女儿,说是介绍去做工,实则卖入妓院。有不愿接客的,她便让人毒打饿饭,直至屈服。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还偷偷给妓女下药,使她们不能生育,以防因怀孕影响生意。有个叫小红的妓女怀孕三个月,被她强行灌药,一尸两命。
如今在铁床上,赵妈妈被烤得滋滋作响,惨叫连连。她每惨叫一声,铁床就变得更热。
鬼差对陈望解释:“这铁床的温度随她的惨叫而变化,她叫得越惨,刑具越烫。若她能默默承受,反而痛苦会减轻些。可惜这些罪人从来不懂这个道理。”
陈望想起阳间那些以折磨他人为乐的人,终于明白为何说“害人终害己”。
第八回 磔刑地狱
这日,陈望抄录到一桩大案,需送至第五殿阎罗王处复审。途经磔刑地狱,但见无数罪人被绑在木桩上,由鬼差用铁钩撕扯皮肉,直至肢解。
其中最惨的是一个屠户,他生前以杀牛为业,这倒无妨,众生皆需衣食。可他为了牛肉更嫩,发明了种种酷刑:将牛慢慢放血至死,活剥牛皮,甚至将怀孕的母牛开膛取胎...
如今在磔刑地狱,他遭受同样的痛苦:鬼差用烧红的铁钩勾住他的皮肉,一块块撕下,露出森森白骨。刚撕完,皮肉又长回来,重新行刑。
屠户哀嚎:“我杀牛是为谋生,何至于此!”
阎罗王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谋生可一刀毙命,为何要虐杀?你为满足口腹之欲,徒增众生痛苦,此罪难饶!”
陈望看得心惊胆战,忽闻一阵恶臭,原来是相邻的脓血地狱。但见血池中漂浮着腐烂的尸体,无数罪人在其中挣扎。
一个药铺老板特别显眼,他生前卖假药,将树根充人参,面粉制药丸,耽误无数病人治疗。更可恶的是,瘟疫期间他囤积药材,高价出售,致很多穷人家破人亡。
如今在脓血地狱,他被迫饮用这些腐臭的血水,每喝一口就呕吐不止,吐出来的却是更多的脓血。
陈望问鬼差:“他需在此受刑多久?”
鬼差道:“假药害死一人,需受刑十年。他间接害死十七人,需受刑一百七十年。之后还要入畜生道,做十七世蛆虫,专食腐物。”
陈望默然。他想起来地府前,自己也因贪便宜买过假墨,导致乡试文章污损。当时只觉倒霉,现在方知一切皆有因果。
第九回 秤杆狱与油锅狱
在第五殿交完文书,陈望获准参观最后的几处地狱。
秤杆地狱中,但见一杆巨秤悬在空中,罪人被钩住舌头吊起称量。一个粮商正在受刑,他生前大斗进小斗出,还在粮中掺沙,灾年囤积居奇。如今他的舌头被拉得老长,痛苦不堪。
“我...我知错了...”梁商艰难地说道。
掌秤的判官冷笑:“你可知因你掺沙的粮食,有个老妇牙崩了满口血?因你囤积居奇,有孩童活活饿死?这些罪业,秤上都清清楚楚!”
最让陈望震撼的是油锅地狱。但见上百口油锅沸腾翻滚,罪人被扔入锅中,瞬间炸得外焦里嫩。
其中一口大锅前围了许多鬼差,原来是在审问一个江洋大盗。这大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更可恨的是专挑老弱妇孺下手。
大盗在油锅中哀嚎:“乱世如此,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鬼差怒道:“休得狡辩!你劫财便罢,为何要虐杀?那求饶的老翁,那护子的妇人,你可曾有过半点怜悯?”
大盗还要强辩,油锅突然沸腾得更厉害,将他彻底吞没。
陈望在油锅狱还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昔日的同窗张生。张生才华横溢,却因嫉妒另一个同窗得中举人,竟暗中在那人饮食中下毒,致其瘫痪。
如今张生在油锅中翻滚,见到陈望,羞愧难当:“陈兄,我...我一时糊涂...”
陈望叹道:“张兄,以你的才学,本可下次再考,何苦如此?”
张生泣道:“我见不得别人好...现在才知道,害人终害己...”
说话间,鬼差又将张生按入油锅。陈望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第十回 转轮台前
四十九日期满,陈望的地府文书工作结束。判官对他这段时间的工作十分满意,特准他观摩转轮台,看众生如何投胎。
转轮台是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分成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灵魂根据生前业力,被分往不同通道。
陈望见到许多熟悉的魂魄:周夫子往生天道,翠姑和弟弟往生人道,来世再做姐弟。那个伪善的刘夫人落入饿鬼道,那个杀牛的屠户落入畜生道...
最让陈望感慨的是,他看到那个乐善好施却因怨念滞留枉死城的老秀才,在放下执念后,竟往生到了阿修罗道。判官解释说:“他虽然前半生行善,但后半生充满怨恨,故而只能往生阿修罗道。好在最后时刻放下执念,免入了三恶道。”
突然,转轮台发生骚动。一个灵魂拼命挣扎,不愿进入畜生道。陈望一看,竟是那位李巡抚。
“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岂能入畜生道!”李巡抚嘶吼。
转轮王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功名地位,在阴司如同粪土!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入畜生道已是法外开恩!若再喧哗,立刻打入无间地狱!”
李巡抚顿时噤声,被鬼差推入畜生道入口。
判官对陈望道:“你看这转轮台,最忙的是人道和畜生道。阳间人不知,投生为人何等不易,却往往虚度一生,甚为可惜。”
陈望深以为然。
终于到了陈望还阳的时刻。判官送他到还阳道前,嘱咐道:“你此番经历,不可对常人细说,免得泄露天机。只需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陈望拜谢:“晚生谨记。定当心存善念,口说善言,身行善事。”
判官点头,又道:“你回乡后,可去西山脚下的土地庙,那里有一段机缘等你。”
说罢轻轻一推,陈望只觉得天旋地转...
尾声
陈望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山神庙中,外面天刚蒙蒙亮。他挣扎着坐起,摸摸心口,心跳如常。回想地府经历,恍如一梦,但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
回到家乡后,陈望像变了个人。不再执着功名,而是在乡间开设学堂,教穷苦孩子读书。他特别注重品德教育,常对学生们说:“读书首要明理,其次才是功名。”
半年后,他想起判官的话,来到西山脚下的土地庙。在庙后竹林里,他竟挖出一坛黄金,坛上刻着“善有善报”四字。陈望用这些钱修缮学堂,周济贫民,从此广行善事。
后来陈望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对儿孙说:“我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曾经到过地狱。见过恶的果,才知善的因。”
出殡那日,有乡人说看见陈望的魂魄对着西方拜了三拜,随一道金光而去。大家都说,陈先生定是往生善处了。
而那座山神庙,自此香火鼎盛。有人说夜半时常看见一位青袍判官在庙中巡视,保佑一方平安。更有心人发现,庙中壁画上多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判官身后,手捧文书,眉目慈祥,恰如陈望老年时的相貌。
这或许就是地狱之道——不是惩罚,而是警示;不是残酷,而是慈悲。让众生知因果,明善恶,方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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