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窗纸落到脸上时,林若初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落在视线中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幔。
她愣了一会,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将军府,她的家。
就在昨晚,她结束了自己那场跨越十数年的漫长漂泊。
她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回到了家里。
久违的安心袭来。
林若初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的眼。
李玄坐在她床边,眼底带着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若初眨眼。
李玄也眨眼。
林若初坐起来。
李玄视线跟着上移。
直愣愣的,像个木头人。
林若初歪了歪头,抬起双手一把拍在他脸颊上。
棱角分明的脸被搓扁捏圆,揉做一团时,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玄?眼睛都熬红了,怎么不去睡觉,在这盯着我?”
李玄被她唤回思绪,抬手按住她的手,手心的温度让他的心慢慢变平静:
“不敢睡,怕我一睁眼,你又消失了。”
昨晚,眼睁睁地看着她从眼前消失的不安仍旧萦绕在心头。
尽管三本天命书已经全部消失了。
尽管那些夺舍者、他们脑海中的声音,以及那些奇怪的字符,所有的异常全都一并消失了。
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会再生变故。
生怕林若初会再次从他的眼前消失。
而他却没有任何可以找回她的办法。
他们只是经历了一个夜晚。
阿初却不知道漂泊了多少个日夜。
那一封封的信,一段段年份与日期,都记录着她的彷徨和辛苦。
看着李玄紧蹙的眉头,林若初两手向外扯,强行把他嘴角上扯挑出笑容:
“放心吧,一切都结束了。会不会有别的书出来暂且不论,至少我是完整的回来了。”
她说着,把李玄的手拉到了自己脸上:
“不信,你也捏捏看,看是不是我那张又糙又硬、饱经风霜的脸。”
望着林若初眼中的狡黠,李玄心底变软。
他单手托着林若初的脸,轻轻地摸索。
从脸颊,到耳朵,到发梢。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在掌心蔓延。
他提着的心也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是阿初。
阿初回来了。
林若初看到他深色的双眸变沉,像个老学究一样,仔细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一板一眼。
固执认真。
分别数十年的思念忽然在心底膨胀。
想到她的脑海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林若初终于还是忍不住,扶着李玄的脸直接亲了上去。
唇齿相触。
冰凉柔软的触感在唇间蔓延。
在李玄愣怔之际,林若初已经托着脸,压了过去。
后背靠到床柱。
李玄闭上双眼,任林若初环住他的脖子。
同时,他的双手也环上她的腰,越发用力地将她拥到怀里。
连周围空气都跟着一并升温。
两人都不擅长这件事。
但两人都无师自通。
当燥热升起时。
“砰”一声,房间的大门被推开。
桃鸢无比兴奋地冲了进来:
“小姐,起床啦,太阳晒……”
话说到一半,桃鸢原地僵直,她猛得转过身,直接与身后跟进来的锦雀撞了满怀。
锦雀“哎呦”一声抱住脑袋 ,刚想询问桃鸢怎么了,就被飞速地拉扯到了房间外。
刚被打开的大门又在一瞬间被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
不留一点缝隙。
徒留床边坐着的林若初和和李玄两人,脸颊羞红,望着大门。
半晌,两人捧着对方苹果一样的脸蛋,没忍住,对视着笑了起来。
待到林若初重新唤桃鸢和锦雀进来时,李玄已经跳窗户走了。
锦雀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刚才怎么回事,小姐在梦里用内功把你打出去了?”
桃鸢红着一张脸,东张西望见屋里只有林若初一人后,才到床边去系窗幔,边系边道:
“小姐,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几年,桃鸢的身体被杜欣欣保护的很好,吃得比跟林若初分别时更加白胖了一些。
如今她拿回自己的身体,那股一直萦绕的忧愁总算彻底散去,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桃鸢。
这副样子,林若初也是许久未见了,心底被怀念勾起了各种心绪。
只觉得又回到了她尚在将军府的那个时候。
她忍不住把忙活的桃鸢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起来。
“怎么啦,小姐?”
桃鸢被看得有些害羞,刚问了一句,就被林若初一把抱在了怀里。
“欢迎回来,桃鸢!”
林若初双眼弯弯,笑得无比开心。
桃鸢以自己的身体站在这里。
一切如初。
她的努力非常值得!
桃鸢听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她也高兴,非常高兴。
她昨夜一宿没睡。
今日天还没亮,就坐在镜子旁,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脸。
她在很多身体里待过。
小姐的,姑爷的,二公子的……
她甚至想过,待到一切结束,小姐彻底平安后,她就自己离开,乖乖去转世投胎,绝不做那拖累小姐去夺舍他人的女鬼。
她做梦也没想到。
她竟然真的有重新拿回自己身体的这一天!
没有什么比用自己的双腿走路更加踏实安稳的了!
所以她今早才会忍不住,早早地跑来见小姐。
但没想到啊没想到……
向来克己守礼的小姐和姑爷也有这种时候!
不过。
到底是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连她们生活的世间都差点覆灭。
桃鸢完全能理解两人劫后余生的情到深处。
是她来的不巧,坏了小姐的好事!
桃鸢在心中暗想,下次姑爷再跳窗进来,她一定要在外面守好门!
锦雀知道这位是小姐在将军府时一起长大的婢女。
知道她为小姐吃了苦,小姐好不容易才将她寻回。
也知道她与小姐感情好。
不过瞧着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锦雀还是有点小小的吃醋,挪着小碎步假装收拾床幔,一点点往林若初身边移动。
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当然瞒不过林若初的眼睛。
林若初毫不犹豫,也把她拉到怀里。
三人小孩一样一下就抱成了一团。
“小锦雀吃醋了。”林若初笑道。
锦雀左手抱住林若初,右手抱住桃鸢,笑着回:
“现在要换远在西域的锦玉吃醋了,哈哈,我今晚就写信告诉她,清早小姐抱我了!”
前几年,在永安侯府当婢女的她,若是听谁说,哪家的主子与婢女抱在一起,她定然不信。
就算信,也是当匪夷所思的怪事信。
但现在,旁人她不管,反正她与她的小姐天下第一好。
房间里闹了一通后,林若初在两人的簇拥下,往正厅去。
昨夜齐聚将军府的众人已经散去。
正厅只有江丽竹、林思齐和假装从厢房中起早出来的李玄在等她用早膳。
林思齐是与李玄一样的兔子眼,但瞧着精神还不错。
江丽竹则神色奇怪,一直盯着茶杯愣神。
林若初想,母亲应该是还没从昨晚再见驸马的震惊中回神。
母亲这人心思直,心眼实,很多事上不太容易拐弯。
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之间又出现了。
她肯定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但母亲的优点是心很大。
想不明白的事,她想一阵子就不想了。
不需要解释太多,林若初坐过去给她递茶。
江丽竹回神看向自己的女儿,想说什么,又忽然愣了下。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阿初的眼神好像跟昨夜不一样了,只是过了一晚上,她女儿的眼神深沉成熟得怎么像是看尽了人间沧桑一般?
她忽然有种直觉。
驸马出现与她的阿初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实在离奇。
驸马死在十数年前,阿初那时还不过是个小娃娃。
怎么可能与她有关呢?
江丽竹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战场上有假死脱身之法,可假死脱身都是为了骗过敌人,为自己争一份活路。
那驸马是为啥假死呢?
她瞧着昨晚长公主见到驸马时,也非常震惊,甚至走上前去把人上上下下捏了一遍,显然不是两人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江丽竹就更不能理解了。
为什么驸马宁肯让长公主独自伤心十数年,也不肯给她递个消息,告诉公主他还活着。
他不像是这样狠心的人啊……
江丽竹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林若初瞧着母亲满脸苦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平了她额头皱起的“川”字,轻声道:
“母亲,别愁啦,算着日子,父亲大哥这几日就要到京都啦。”
这句话很奏效。
江丽竹眉头一下就舒展了,连眼睛都亮了:
“家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最早后日就能到。”
她与自己的夫君和大儿子分别数年,心中是万般思念,一想到两人要回来,确实所有困惑和苦恼都丢到脑后了。
最重要的是,林昭回来了,就有人跟她商量这些事了。
从小时候起便是这样,她想不明白的事林昭总能想明白。
不能跟孩子们讨论的事,可以交给林昭去想。
江丽竹的心一下就放到了肚子里,舒展的眉眼笑得弯弯:“得让管事再多去采买些肉菜鱼蛋才是,你父亲和你大哥两个人像猪子一样,能吃的很!”
她在外时要装高门夫人,鲜少说话。
但在家里,孩子面前,并不顾忌。
林思齐听着母亲的话,慢慢地将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就算吃到了可口的酥点,脑海中也再没响起那透着些许懒洋洋、惊叹着好吃的满足声音。
林思齐略微有些落寞。
林若初察觉到二哥的情绪,也想到了消失的阿鬼、嘟嘟、孟姐和韩沁几人。
以前她总觉得脑袋里面吵闹的厉害,想要理考时,必须全力集中才能不被打断思绪。
可现在,却又有些太静了。
静得她反倒有些孤单。
林若初与林思齐对上视线,兄妹二人一阵苦笑,都没想到自己会对曾经深恶痛绝的夺舍鬼魂如此思念。
但想到她们都能回到自己朝思梦想的家里,重新开始她们自己的生活。
二人还是很为她们高兴的。
只希望她们一切顺利。
用过早膳后,江丽竹的脑海中便只有迎接夫君和大儿子归来这一件事了。
林思齐倒对李玄有些好奇:“不回公主府见一见?”
林若初知道二哥指的是驸马叶瑞安。
李玄语气有些无奈:“昨晚见过了,父亲让我晚几日再回去,不要打扰他和母亲。”
他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跟父亲说。
都被父亲这一句话挡回来了。
不过想到父亲一直都是这副跳脱的性子,他也便释然了。
再想到被蒙在鼓里十数年的母亲的怒火会有多可怕,李玄忽然就不那么着急回家与父亲叙旧了。
其实,就算知道父亲是被邵牧夺舍了才会想要杀他,他心中也仍有弑父的内疚。
无论“因”是什么,最终的“果”都是,父亲死于他的刀下。
直到父亲真正活着回来了。
全身的锁链都在骤然间消失了。
此刻的李玄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庆幸自己在那个春日遇到了阿初。
庆幸自己活了下来,等到了真相。
否则,他不仅“弑父”,还用自己的“死”变成最锐利的刀,插向母亲的心……
林思齐瞧着话说到一半,李玄眼神又盯在他家阿初身上拔不下来了,脸上便多了一丝嫌弃。
他忍不住靠到林若初旁边:“阿初,幸好你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这家伙要变得多烦人。”
林若初看向他:“这么说来,我若没回来,二哥你就不挂念我?”
林思齐扬起衣袖:“深沉如我,自是喜怒不形于色。”
桃鸢小声道:“我作证,昨晚二公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玄补充:“还差点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倒。”
林思齐听都不听,扭头就走,留下一个状似“风轻云淡”背影。
林若初反而有些奇怪:“怎么感觉二哥在强装开心。”
李玄道:“告别之后,总得要一些时间抚平思念。”
嗔书收回时,他原本是要收回林思齐身体里的女人的,只是林思齐想留着她,一方面做联络用,一方面……
“世间难得知己。”
李玄想到林思齐那时说的话,又看向林若初:“跟阿鬼姑娘她们再也不能相见了,会难过吗?”
林若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便是开心更多。”
日上三竿时,连家的人送来消息:
“林正将,我家家主派小的来送信,您想办的祈福大会已万事备齐,便在熙然坊街口,静候林正将大驾光临。”
林若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虽然是她昨日的嘱托。
可她的昨日到今日中间已经隔了十多载光阴。
如今在听连家人提起这个,她为了在贪书身上找一个突破口的法子,她只觉得恍如隔世,像是在听上辈子的事。
还为自己当时的急病乱投医有些好笑。
李玄看到她的表情,心底只觉疼惜。
林二在装风轻云淡、装开心。
阿初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一封封信中,纵然字里行间全是“平安”与“勿念”,可只看信的日期和寄信的那些地点,他就能想象出她的漂泊与辛苦。
偏远的村子他去过。
其中生活的艰辛,尤其是其中女人的艰难,他又如何不知呢?
阿初便是在这苦海中漂泊了十数载,抱着不知是否能归来的担忧与彷徨。
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便假装自己与穿越前一样。
只是偶尔会流露出疏离于人世间的旁观表情。
像是离他们很远。
离这整个人世间都很远。
他怎么会捕捉不到?
但是,没关系。
李玄上前,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这样的热闹,机会难得,我们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他有很多时间,再将她带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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