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多久没外人来了，今儿可真是热闹。”老翁起身就要走。
“等下。”初颜叫住了老翁。
老翁转头，满脸疑惑的看向初颜。
“您忘了东西了。”初颜说着，将老翁的拐杖递给他。
老翁愣了下，接过拐杖，缓缓挪到门口，问：“谁啊？。”
“借宿。”门外传来简单的两个字。
似是憋了口大气，砭骨的寒风裹着急雨在开门的瞬间尽数涌入，桌上的碗筷被扫到桌下，初颜和宿缃的袍子被横刮而起，凭白打着错乱的鼓点，墨发被吹得乱飞。
然而桌上那盏快烧尽的残烛却纹丝不动。
真实与虚假的界限被拦腰横斩，虚假的光明被真实的黑暗撕烂。
剪断雨幕而来的人身着墨袍，肤白胜雪，墨发高束，剑眉凌锐。深灰色的眸子里凝着的寒漠在触到初颜的眼神时，泛起片片薄红。
“是你......”宿缃大惊。
来人顿了顿，疑惑道：“你们认识我？”
宿缃后退了半步，看向初颜。
初颜当然认识是这个人。
墨殇，九嶷墨氏家主，弑父杀母、虐杀同门、焚毁宗祠、勾结妖邪，无恶不作。十六年前，墨殇纵妖女聂曦梅操纵蛊僵虐杀仙门弟子，于乾莱山引万鬼屠城，斩杀数万人后，被仙门百家打的元神尽散。九嶷墨氏从此淡出江湖。
人人都以为这个行同狗彘的畜生在那场仙门大战中丧了命。可谁知十六年后，墨氏竟然重出江湖，墨殇不仅没死，还出手屠了浮岗门四千三百名弟子。
这些就连刚出生的孩童都能倒背如流。
“不认识。”初颜理着被风吹乱的墨发，椅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大截。
“二位姑娘看着不像是村里的人。”墨殇抖着伞面的雨水，问“怎么会来这里？”
初颜只道：“找人。”
“巧了，我也来找人。”墨殇笑了笑，坐在初颜对面。
初颜心里对这人还是有些恐惧的，她眼下不想和他深入沟通。她拿过宿缃手中的画，将画平铺在桌上，问老翁“老伯，有人见到画中人三日前曾进过咱们村子。您对这人可有印象？”
老翁就着烛光，贴近细瞧。他眯着眼，眼睛盯着画布。可初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并不在画上，而在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半晌，老翁坐直身子。他并没有回答初颜的问题，反问道：“你们是从城里来的？”
初颜答道：“恩。”
“你们找这个人做什么？”老翁的眼神钉在初颜脸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嗓子里面卡了什么东西一样。
初颜道：“这人与我相识，我找不到他了。”
“画像里的这个人一看就是富贵人，我们这村里都是群以讨食为生的贱民，此等富贵人怎么可能来这里。”
初颜道：“这人并非是贵胄，是一个乞者。”
老翁道：“没见过。”
一阵邪风自门缝刮进来，将雨滴横刮在桌子上。老翁赶忙拿起桌子上的画，用袖口擦拭画上的水渍，将溅水的地方吹干。见画没受损，他安心的叹了口气，将画递给初颜，道“这画收好，别弄脏了。”
“老伯，我没什么敌意，这画中之人走散了，家人非常担心。”初颜见老翁似是有所隐瞒，追问道“您看看，您看看他进没进过咱们村子里面？”
“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老翁的耐心告罄，不想搭理初颜。起身，便往床上走。
“您......”
墨殇拦住初颜：“他打定主意不想告诉你，问太多也无用。”
宿缃饿的难受，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初颜也饿的够呛，靠着吞咽口水抵抗饿意。
“我这有些糕点。”墨殇取下腰侧的食袋，放到桌子上，“你们要吃吗？”
初颜抱臂靠在墙上，未睁眼。她道“我们没钱没色。”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按斤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你对我好像有敌意。”墨殇笑了笑，道“我就是个路过的普通人。”
初颜抬眸看向墨殇：“普通人不会大半夜到鬼村找人。”
“我这不是被雨浇了，脑子进水了嘛！”墨殇嘴角一弯，笑道“哦，还有，我不缺钱。”
初颜：“......”
“我们要在这一直等下去吗？我总觉得这些水鬼不会放过我们。”宿缃看向墨殇，“那个，请问，就没什么办法能把它们除掉吗？”
“尸体长期浸在水中，魂魄被水压制，易戾变为水鬼。然而，外面那些人虽有实体，却并非水鬼，只是用来恐吓闯入者的幻象罢了。”墨殇看向屋内熟睡的老头，轻声道“想来这老头是想留下屋里的人，不想让人出屋。”
“留？”宿缃问“是他死的太冤，想拉路人陪葬吗？”
“若是那样，外面的东西在你们进村之时就该出手。”墨殇道“他应该是想有人能帮他了却遗憾。”
“遗憾？”宿缃一脸难色“可他也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他的遗憾是什么？”
墨殇瞟了眼掉落地上的碗筷，道“碗筷都是两副。”
宿缃托腮思忖片刻，道：“这村里人都死绝了，他等的肯定不是人。”
初颜看着床上熟睡的老翁，道：“这老伯明明是个死人，可身上却有活人气。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带灵的。”墨殇看向桌上那半根烧了半天烛身未燃化分毫的白烛“执念无处安放，便会覆在死物上，死物化形为人，替人消散执念。”
“你的意思是，这老翁是因执念而产生的。”初颜思忖片刻道“就是说只要这里困着的执念消散了，我们也就能从这村子里面出去了？”
“或是遗憾消散，亦或是等到天亮。”墨殇道“正常来说，二者达成其一就可以出去。”
初颜：“还有其他可能？”
墨殇抬头指了指天花板。顺着墨殇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宿缃的头顶上，一只死白的手已撕开天花板。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五指左右摆动似是在召唤着什么。下一秒，一团黑发挤着天花板的裂痕而出。黑发自破生处四面发散，很快便将一块头骨拔了出来。
一道惊雷批下，外面黑透了的天骤然大亮，送葬的队伍突然消失不见，房门兀自打开。
宿缃下意识就要往外走，被初颜拦在了门口。
宿缃不想对着屋里那些凭白冒出来的鬼东西，拉着初颜就要往门外挪。
初颜道“我们仍然在幻景里。”
初颜的话音刚落，消失了的送葬队伍骤然再次出现，那些送葬者像是突然惊醒的巨兽，他们“咔咔”逆向弯折着身体，劲风凝成刀子将它们身上的皮肉片片削下，挂着脑浆的白骨错乱搅缠在一起，最后缠成一个个兽形白骨怪。白骨怪们仰着头，似是蛰伏着的螳螂。
未待初欢反应过来，墨殇已擦身而过。
墨殇看向白骨怪，低声道：“碍事的东西。”
“砰！”的一声巨响，数道戾锁从墨殇指尖横贯而出，绞缠住白骨怪。与此同时，一声龙啸撕破浊暗，从天横贯而下。眨眼间，一条九翼麟龙踏火俯冲而下，在靠近墨殇的刹那，化成一把青色长剑，安静的躺在墨殇手中。
魔剑君子意。
君子意刀柄的兽纹已被磨平，刀刃却锋利如流光。磨牙吮血的杀意匿在黑暗里，搴旗斩馘的欲念却藏不住，让杀意看上去更浓烈。浓稠的戾气拔地而起，幻化成无数把利刃，在君子意的带领下，尽数插在白骨身上。
眨眼间，白骨怪还未抵抗，就被碾碎成渣。
宿缃失力滑坐在地上。她恨不得把身子挤进墙里面。看着墨殇眼中喋血的杀意，初颜也被那不可压制的威压和令人窒息阴郁吓到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不走，我不走......”身后，老翁手脚并用着爬到堆放冥钱的那个角落，抱着那袋冥钱，窝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是我不是我~”
初颜的手在老翁肩头轻拍：“刘伯，你别怕，他不会带你走，我们也不会带你走，我们都不会带你走。”
“你们骗我。”刘伯仍然紧紧窝成一团，身上抖的更加剧烈，水从他的五官里，从他身上各个器官里面往外流。
刘伯带着哭腔，说“旁边村子的人都被带走了，他们的尸体都凭白消失了。我只想在家待着，我的家在这。”
“尸体怎会凭白消失？”初颜道“大概是被投到乱坟坡里了。”
“不是的。就是消失了。”刘伯抓着初颜的衣袖，郑重的盯着初颜以让她信服。
“你有证据吗？”初颜问。
“我没说谎。”刘伯急道：“我真的没说谎。我娘的头七还未过，我怕她回来看不到我。”老翁从袋子里拿出一摞纸钱，崩溃大哭“这些钱我怎么点都点不着，我试过好多次了，怎么点都点不着......”
“我娘苦了一辈子，日日受人欺负。到了地下，我不能让她再做个任人欺负的穷鬼。我不能走，我要给她烧完这些纸钱，我要给她烧完这些纸钱。你们不要把我带走。”
执念替摇摇欲坠的希望加了一把火。
“你若是一直待在这，过不了多久便会成为恶鬼。”初颜捋着刘伯鬓边的白发，“你会再也碰不到她。”
初颜的话是刀子，将刘伯划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刘伯崩溃大喊。
然而。蝼蚁的愤怒搅不起大浪，连个水花也打不出，只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狼狈。
就在刘伯的身形即将消散的刹那，他手中抱着的冥纸突然自燃起来。
死物生了心魄，挣出了一条命。
初颜转头看去，只见墨殇指尖兀自出现了一小团火苗。
“着了，着了......”污浊的瞳孔被光照得通亮。刘伯张着嘴，看向初颜，笑得异常开心，“你看，着了。”
“恩。”初颜笑道“这下您就可以放心的上路了。”
“左相我见到过。”老翁道“两日前，在城南，我见过他。我记得和他在一起的还有知州大人。”
初颜：“好，我知道了。”
一方月光从房顶的缝隙中探入，跌跌撞撞地跌落在刘伯身上。
“对不起啊孩子。”刘伯半边的身子已经消失不见“我不该把你困在村子里。”
“无事。”初颜笑道“雨太大，路不好走，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出村。”
“现在好了，你可以回家了。”老翁说话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滴血泪滴在老翁的眼眶里，混着他蓄满的泪一股脑全部落下。他盯着月光闯入的方向，如愿得偿的笑了。
消失的积水重新出现，屋子里面飘着两具瘦弱的尸体。
乱世于蝼蚁来说，从来就没什么绝处逢生，于他们而言，人间与炼狱从无二致。命运的齿轮终是转回到了原点。好在，这对母子终于找到了他们归家的路。
“这是什么？字吗？”
初颜顺着宿缃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送葬者刚才停驻的地方突然生起一道白雾，那白雾前后拼接，组成了像字非字的东西。
“这是障引。”墨殇走到初颜旁边，解释道“那些送葬人是老翁的执念生出的幻象。有人利用了幻象，制了刚才那障怪。”
初颜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这些亡灵做了一个局？”
墨殇仔细端详了一番，问初颜“这东西看上去像是家徽，或者是某个组织的符号，你可见过？”
“好像是见过……”初颜觉得这个像是狴犴的图案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她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到过。
“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了。”墨殇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问初颜：“要带走吗？”
墨殇是个难得的璞玉出尘的美男子，他皮肤白皙，像是初生的白梅，又像是百炼而成的白瓷；他的睫毛纤长，像是苍劲的虬枝。他的眸子清亮，像是东川上浮着的那轮满月。
初颜错开留恋在墨殇脸上的视线，看向窗外飘着的数十具浮尸，道：“他们想留在这里，就把他们葬在这里吧。”
墨殇道：“好。”
酉时三刻，飘在村中的尸体被全部藏完。
“要回去吗？”墨殇问初颜。
“我想先去河神庙。”初颜盯着已窜山而出的朝阳，道“我要去找姓叶的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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