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中期的吕梁山脉,秋霜像一层薄雪,把坡上的酸枣林染得红透。风一吹,枣叶簌簌落下,混着黄土坡上的细沙,在平安村的土路上打着旋。李家的土坯房蹲在村西头,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在昏黄的天光里透着点沉闷的艳色。
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逗得轻轻摇晃,把炕桌上那块红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李老汉盘腿坐在炕头,手里的旱烟杆捏得发亮,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脸,每一道沟壑里都积着沉沉的心事。他的老伴王桂英坐在炕梢,手里攥着个针线笸箩,却半天没穿进一根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炕中间那片红布,像是要把它看穿。
“胡家那边松口了。”李老汉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杆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土地上,“只要咱把二丫嫁给她家老三,秀莲就肯嫁过来,给建国当媳妇。”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炕的另一头,缩着个壮实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屋顶的房梁,嘴角挂着一丝没心没肺的傻笑。这就是李家大儿子建国,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烧退了,脑子却坏了,智力只抵得上七八岁的娃娃,每天除了吃就是玩,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懵懂无知。
建国旁边坐着个梳着两条粗麻花辫的姑娘,是李家二丫,刚满十八岁,眉眼清秀,皮肤是山里姑娘特有的健康黝黑,手上因为常年干活结了层薄茧。听见爹的话,她手里的针线猛地一扎,针尖深深刺进了食指,鲜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滚。可她像没知觉似的,既没喊疼,也没去擦,只是眼圈倏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二丫心里跟明镜似的,胡家老三胡根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前年开山炸石头,哑炮突然响了,炸伤了他的右腿,从此就成了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踩在土路上都透着股子躁劲儿。更让人怵的是他的脾气,自从腿瘸了,整个人变得越发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村里没人敢招惹他。
可胡家的秀莲不一样。那是平安村数得着的俊姑娘,辫子黑得发亮,垂到腰际,眼睛像山泉水似的清澈透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能让坡上的野花都失了颜色。秀莲不仅长得俊,手脚还麻利,地里的活、家里的事,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是村里多少后生的心上人。
谁都知道,这是一笔不等价的交易。用她李二丫的一辈子,去换胡秀莲给傻大哥当媳妇,换李家能留个后。王桂英看着二丫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伸手想去擦二丫指尖的血,却被二丫轻轻躲开了。“爹,娘,”二丫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平静,“我嫁。”
李老汉叹了口气,烟杆又在炕沿上磕了磕:“二丫,爹对不住你。可建国这样,除了换婚,谁还肯把姑娘嫁给他?李家不能断了根啊。”王桂英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哽咽着说:“二丫,等以后……等以后日子好了,娘一定补偿你。”二丫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针线,只是那针脚越来越乱,再也织不成完整的花纹。
消息传到胡家,胡根生坐在炕头,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瓷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腿瘸脾气差,想娶个像样的媳妇难如登天,如今李家二丫模样周正,还勤快能干,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便宜。胡秀莲躲在自己的屋里,听见爹娘商量换婚的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见过李家建国,那个永远挂着傻笑、流着涎水的男人。一想到自己要嫁给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秀莲就觉得浑身发冷。“爹,娘,我不嫁。”秀莲冲进堂屋,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给李家建国!”
胡老汉脸一沉,一拍桌子:“由不得你!根生的腿这样,除了换婚,他还能娶着媳妇吗?你是姐姐,就得为弟弟着想!”胡母也拉着秀莲的手,苦口婆心地劝:“秀莲啊,娘知道委屈你,可这都是命。李家二丫也是个好姑娘,你们互相成全,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秀莲挣开娘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凭什么要用我的一辈子,去成全他的一辈子?我不甘心!”可不管她怎么哭闹、怎么反抗,胡家已经铁了心。胡老汉放出话来,腊月初八,必须换婚,谁也不能坏了这桩事。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村的人都在议论李家和胡家的换婚。有人同情二丫和秀莲,觉得两个好姑娘可惜了;也有人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李家建国那样,胡家根生那样,除了换婚,确实没别的出路。二丫很少出门,每天要么帮着娘做家务,要么就坐在炕头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似的。她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和村里的伙伴们在山坡上放牛、摘酸枣,那时的天那么蓝,日子那么自由,可现在,她的人生却被定格在了这场换婚里。
建国倒是每天乐呵呵的,他隐约知道自己要娶媳妇了,娘告诉他,媳妇是个好看的姑娘,还会给他买红糖吃。所以他每天都盼着腊月初八快点来,手里时常攥着块舍不得吃的红糖,见人就傻笑:“我要娶媳妇了,媳妇给我买红糖。”
腊月初八这天,天还没亮,平安村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李家的土坯房里,王桂英正按着二丫穿红棉袄。红棉袄是新做的,针脚细密,布料也是最好的灯芯绒,可二丫穿着却像披了一层枷锁,浑身不自在。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任由娘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二丫,到了胡家,要听话,好好过日子。”王桂英一边给二丫整理衣襟,一边哽咽着说,“娘会经常来看你的。”二丫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她知道,从踏出这个家门开始,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隔壁屋,建国被换上了一身新的蓝布褂子,领口还别了一朵小红花。他咧着嘴笑,手里攥着一大块红糖,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新衣服上,留下一块块污渍。李老汉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建国的肩膀:“建国,以后要听媳妇的话,好好过日子。”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旧傻呵呵地笑着。
迎亲的队伍敲着锣鼓,吹着唢呐,浩浩荡荡地走在土路上。锣鼓声震天响,唢呐声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苍凉,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胡家那边也派了人来接二丫,领头的是胡根生的堂兄胡根宝。二丫被扶上一辆驴车,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她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车板上。
另一边,秀莲也被换上了红棉袄,盖着红盖头,坐在驴背上。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驴蹄子踏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秀莲的心里五味杂陈,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一切能有个转机。
两支护亲队伍在村中间的打谷场相遇了,锣鼓声、唢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围观的村民们脸上却没多少笑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按照村里的规矩,换婚的新人要一起去男方家拜堂。于是,二丫被扶下驴车,和秀莲一起,跟着迎亲队伍往李家走去。
李家的院子里挤满了宾客,大多是村里的乡亲,还有一些远房亲戚。李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院里招呼着宾客,脸上强装着笑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拜堂的时候,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建国傻笑着,被李老汉推了一下才肯弯一下腰。秀莲始终低着头,红盖头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二拜高堂”,李老汉和王桂英坐在堂屋里,接受了新人的跪拜,王桂英看着秀莲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夫妻对拜”,建国依旧傻呵呵地笑着,秀莲却迟迟不肯弯腰,最后被旁边的婶子推了一把,才勉强完成了拜堂仪式。
拜堂结束后,秀莲被送入了洞房,二丫则跟着胡家的人往胡家走去。刚走到胡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胡根生的骂声,大概是嫌迎亲的队伍回来晚了。二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李家的洞房里,布置得很简单,炕上铺着新的红褥子,墙上贴着“囍”字,昏黄的油灯照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秀莲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盖在头上,她能听到外面宾客的喧闹声,还有建国偶尔发出的傻笑声。她心里越来越慌,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要跑。
夜深了,宾客们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李老汉和王桂英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王桂英叹了口气:“老头子,你说秀莲会不会不愿意?建国这样,她能好好跟他过日子吗?”李老汉吸了口旱烟:“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希望秀莲是个懂事的,能好好照顾建国。”
突然,洞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建国的哭喊声:“娘!人没了!媳妇没了!”李老汉和王桂英心里一紧,鞋都没穿就冲了过去。只见洞房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那顶红盖头,秀莲不见了踪影。炕上,建国正抱着枕头哭,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媳妇跑了……我的媳妇跑了……”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往外冲,嘴里骂道:“这个臭丫头!我非把她抓回来不可!”王桂英死死拉住他:“黑灯瞎火的,你去哪找?山里狼多,路又难走,别再出了啥事!”李老汉挣扎着:“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跑了,建国怎么办?李家的脸往哪搁?”
村里的人被建国的哭喊声惊动了,纷纷拿着火把赶了过来。有人说看见一个黑影往东山梁跑了,李老汉一听,立刻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追了过去。东山梁的山路崎岖不平,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火把的光在黑夜里摇摇晃晃,照亮了脚下的碎石和杂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喊着秀莲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的回声。跑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他们也没找到秀莲的踪影,只能气喘吁吁地回了村。
第二天一早,胡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为首的是胡老汉,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指着李老汉的鼻子骂:“好你个李老头!你家媳妇跑了,还拐跑了我家闺女!你说,这事怎么办?”李老汉正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听见胡老汉的骂声,也来了脾气:“你凭什么说是我家媳妇拐跑了你家闺女?说不定是你家闺女自己想跑,拉着我家二丫一起跑了!”
“我家秀莲老实本分,怎么会自己跑?肯定是你家二丫教唆的!”胡根生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指着李老汉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你们必须把人交出来,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王桂英也忍不住了,“二丫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怎么会教唆秀莲跑?说不定是你昨天晚上欺负二丫了,她才跑的!”
两家人吵成一团,互相指责,唾沫星子横飞。围观的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最后,还是村大队长闻讯赶来,才把两家人拉开。大队长叹了口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你们这事,本来就不合规矩。换婚这做法,本身就违背情理,现在人跑了,只能认栽。我看啊,还是先派人四处找找,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也只能算了。”
李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洞房,烟杆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想起二丫小时候的样子,那么乖巧,那么懂事,却因为建国,毁了一辈子。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建国还在院里玩泥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偶尔,他会抬头望向洞房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嘴里嘟囔着:“媳妇跑了……红糖……”
胡老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坐在自家的炕头,唉声叹气。胡根生在屋里摔东西,骂骂咧咧,说一定要把二丫找回来,好好教训她一顿。胡母则坐在一旁哭,一边哭一边骂秀莲不懂事,毁了弟弟的一辈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汉和胡老汉带着人,在村里、山里四处搜寻,可连二丫和秀莲的影子都没找到。有人说,看见她们往山外的方向去了,李老汉和胡老汉又带着人去了山外的火车站、汽车站,找了好几天,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们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村。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安村的人渐渐淡忘了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换婚。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吕梁山上的草绿了,花开了,酸枣树抽出了新的嫩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李家的土坯房依旧立在村西头,只是再也没人提起换婚的事,洞房里的红褥子被收了起来,墙上的“囍”字也渐渐褪色、脱落。
二丫和秀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消息。偶尔有人提起她们,说她们大概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如县城,或者更大的城市,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也有人说,她们可能在外面遇到了难处,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李老汉每次听到这些议论,都会默默地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建国还是老样子,每天在村里闲逛,看见穿花衣服的姑娘就傻笑,手里依旧喜欢攥着块红糖。只是有时候,他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东山梁的方向,望很久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孤单。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那个跑掉的媳妇,或许是在想那块没吃完的红糖,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望着远方。
吕梁山脉的风依旧吹着,带着黄土的气息,吹过平安村的土路,吹过李家的土坯房,吹过村口的老槐树。那场荒唐的换婚,像一场梦,醒了之后,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思念。而二丫和秀莲,她们在远方的城市里,是否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人知道答案,只希望她们能挣脱命运的枷锁,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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