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筮仙官和隽牟仙官跟着自家的师傅外出一趟，让一贯喜欢热闹的柌彤仙子孤单了好些时日。
如今，双双回九重天的时辰跟提前约定好一般，来找柌彤仙子的时辰，也跟提前约定好一般，今晨方起倚宸宫宫门方开，两位才俊一般的仙官递了拜帖，便立在倚宸宫外的回廊下来等柌彤仙子了，二位仪态万方又谦卑恭敬地样子，惹来倚宸宫那群新来还不认识他们地仙娥，都乱了往正殿之中呈奉果品的队形。
或许是这几个活泼仙娥的笑声大了一些，雯筮和隽牟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身过去，假意在看远处祥云之上飞过的数只斑斓瑞鸟。
九重天上的景色比人间自是不同，从倚宸宫这里望出去，自然更不一样。
二人静静候了约莫一刻，才看到柌彤穿着一身极为雅致的鹅黄底嫩柳暗花的衣裙，轻手轻脚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四处看着。虽说素净一些的衣裙让柌彤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一些，但是二人都觉，逐渐走近地这个模样，同记忆之中辣椒花一样的柌彤，实在不搭。
柌彤还没有等二位老友重逢先寒暄两句，在他二人开口之前，就谨慎地拉着二人跑到宫外一处未有天降守着的景观亭子坐下，又偷偷摸摸地从袖中一个一个地拿出了果酿、瓜子和桂花甜糕，才终于松下一口气，塞了一口桂花甜糕，又自己添了一杯果酿，一饮而尽。
这处景观亭，在倚宸宫地东南角，斜生出的一方云石之上，能够遮挡亭中之人，亭中之人却可以看九重天的万千景色，亭上两个字“云澜”，以观云涌海澜，很是贴切。
但是两位仙官被拖来一路，无暇先看风景。雯筮游历一番变得老成许多，看着呛咳不止却压抑着四处张望的柌彤，一边擦着桌上被柌彤闭嘴咳嗽却喷洒出来的碎屑，一边拍了她的背，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才晨起，就这样饿？还桂花糕就酒？倚宸宫帝后娘娘克扣了你的饮食？还是你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帝后娘娘，看起来如此紧张？”
隽牟只低头又给柌彤添了一杯递过去，温言嘱咐道：“这果酿虽说不烈，但还是慢些喝！”
柌彤一边摆手摇头，一边慢慢饮下，顺了顺气，终于开口：“你们也回来了！果然九重天上要出大事！诶，方才你说的话不对，帝后娘娘何其宽厚，待我更是极为温和，不曾克扣什么。我这个察言观色一把好手的性格，也不曾惹恼帝后娘娘。只是……最近，不太安稳，我总是触霉头，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说完，眼睛十分警醒地观察了四周，好在这个地方多是帝后宫中的仙娥闲耍之处，守将巡视也不过远远一望便井然有序地离开不曾走近，柌彤又呼出一口气，笑着举杯。
“其他不说，欢迎二位仙官回九重天，来，干杯！”
雯筮和隽牟相望无言，无奈地端起杯子，碰撞之时，正好遇到仙鹤驮着一位仙官从远处飞过。
“是。”雯筮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斟酌了又斟酌，道：“此番，我同禄存星君在外游历一番，也碰巧遇到了许多祸事。这不，陛下定了三日后的朝会，星君接了圣谕带着我们师兄弟赶了回来。平日里禄存星君的性子你们也晓得，此次竟然破天荒地放了我以及一道出行的两位师兄，自己亲自写起了奏表。师宝天尊亲自来云罗宫找了星君两次，把棋局说的玄妙无双，星君愣是没有动摇出宫半步，也是怪事一桩。”
“是吧？”柌彤也深以为然，瘪嘴点头道：“连禄存星君都难得正经一回，我就说定是要有大事发生。”
隽牟默默听着二人交谈却一直没有说话，柌彤看他一直欲言又止，问道：“怎得？你是不是也同玄女娘娘下界一遭，遇到事儿了？”
隽牟眼睛亮了一亮，看着柌彤，想到玄女娘娘的交代，又暗了下来，违心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问道：“上次我送你的小像，你可还带着？”
柌彤一听，脸瞬时一红，想起当初因这樽小像而在二殿下面前闹出的糗事，干咳了几声，悻悻道：“陌桑神君的小像，自然是供在殿中香案上，哪能随时都带着？”
“哦……”隽牟像是并不在意，道：“不过，这几日听玄女娘娘偶然提起，过几日天帝诏令了一场特殊朝会，神君也会来，你可以见到陌桑神君的真容了！”隽牟说的话没有头脑，柌彤听的更是一头雾水。又猛然想起当初为了不推却隽牟的好意，收那枚小像时，并未明说自己已经见过了这位，他二人皆知自己心中仰慕的尊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看来是同一场朝会了。”雯筮接着道，“我也听星君提起过，像现在就在等着神君了。而且，天帝膝下三位殿下，听闻也要参加朝会，这次的朝会同此前着实不太一，简直是我升仙以来经历的最不同的一次朝会。”
“哪里不一样？”柌彤眨巴眼睛问道。
“感觉不一样……不知道要议些什么事情。”雯筮接道。
柌彤听雯筮提起几位殿下，又不自觉想起那什么“末址之境”，心中难免胆寒一阵，没有说话，又想着他说的感觉不太一样的天帝朝会，上一次也是陌桑神君参加大朝会后，到帝后宫中，自己见到了一次。天帝近些时日开朝会确实开的勤，难怪帝后娘娘私下怨了几次。
倒是隽牟听此一说眼睛放光，问道：“确定？那位消失不见了的二殿下也要来？不是说……他是怎么被找到的啊？”
“你怎么对这位殿下还如此上心？”雯筮不解问道。
隽牟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也知道玄女娘娘对这位殿下赞赏有加，外出一路听过好些次殿下带兵出征平乱的故事，次次用兵入神，几无败绩。我嘛，实在是想见一见。”
柌彤见隽牟这般，心想浮现自己眼中见过几次的二殿下的样子，那样的温和又慈祥，亲善又儒雅，但身子骨似乎还不太好，总是带着无解的愁绪一般，这样的二殿下怎么都同带兵作战联系不到一起。想着想着，脑中又出现他与大殿下争吵那日，后怕后怕，灌了一口酒，不再多想了。
“还有一位，你们想不到的！”雯筮突然卖起关子，朝两位道。
“谁？”隽牟被这语气带的迫不及待问着，只是柌彤仍然兴致缺缺。
“泓渃水神！”
“谁？”隽牟问的语调上扬，一时间想不起这说的是谁。
“就是那位，上古之后，为数不多的几个天化神元之一的若河水神，泓渃神君！你们也听过一些传闻吧？这位神君长得极丑，法相身量极为不协调，脾气还甚是暴烈。从前，天帝为了不让大家被这极其怪异的形象吓到，召见的极少，就算是召见也必然是单独召见。这次，听说天帝留了神君在九重天，要一同参加大朝会。”
隽牟认真想了一想，眼睛光芒又起，道：“哦，我听过听过，天化神元，着实令人好奇。如此说来，这次朝会果真特殊，参会的都是不常见的，不知道议些什么大事？”
“什么事？知道了吓死你！”柌彤心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兴致盎然，却看着柌彤真的同以前不一样，便收了话头，将各自一路的见闻分享的事情放了一放，继续关心起这位友人。
雯筮道：“怎得？帝后娘娘宫中有要紧事？若是有，今日便散了吧！既然回来了，以后我们几个聚在一处的时间还多，在抗不过天劫之前，也不急于这一时说这许多话。”
“抗不过天劫之前？”柌彤听到这几个字，神思拉了回来，没好气道：“你说谁抗不过天劫？此前同来九重天的其他同僚，有几个抗不过天劫的，无外乎是下界仙山少了束缚，修炼也不勤勉了，才会，我等……又不……下界……去……”话说到最后，脸上又愁容骤起，话也落的结结巴巴。
“对了，你正说了我今日要问的事情。我回来后，便听琼花宫中同你素有交集的青鸾仙子说起，你也有自请下界的念头？”隽牟想起这次过来要问的正紧事了，来倚宸宫找柌彤前，青鸾仙子提了一嘴，说是柌彤近来在筹备下界之事，念头颇重，让隽牟好生劝一劝。
“我……”柌彤不知道怎么回，就知道青鸾管不住话，自己这还没有定下决心呢！
“下界去？”雯筮也惊道，惊呼声将后方星木上停着的几只瑞鸟，吓得扑腾翅膀飞走了，“为何怎么想不开？是在九重天上受委屈了？你这个性格，还在帝后娘娘宫中，谁还能给你委屈受？不应该啊……你从前不是说过，狗也要狗在九重天上，怎么又突然有下界的想法？”
柌彤被雯筮一长串问题打的晕头转向，咕噜道：“下界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吧？”
“是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是要挑选一个合适的凡世，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可知我们这一行看到……”雯筮话至此处，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看到什么？”柌彤见雯筮话头戛然而止，追问道。
“哎，过几日朝会我猜定与此事有关……总之六界不太平，你还是保持以前的想法，狗也狗在九重天上！”雯筮叹气劝慰道。
隽牟点了点头，对雯筮的话表示赞同，也低声道：“而且，不说其他，同我们修炼升仙那年一道入了九重天的一位仙僚，唤作稀丛仙官的你们可还记得？”
柌彤想了一想，她此前在凌霄殿上任职，见识的听的也多一些，记忆之中搜罗半晌忽而灵光一现，想起了这乍然提起的一位，便道：“稀丛仙官？我记得是拜了师宝天尊继续修行，后来也是第一个自请下界的一位仙官，后来，再有消息传言就是在凡间遇到了一伙妖族作乱，平乱之中又遇到天劫，便就此殒命羽化了……这怎么了？难道还有隐情？”
柌彤最后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隽牟知道她向来是个喜欢听这些八卦消息的。
“哎，涉及到为祸作乱，都会抄报玄女娘娘。玄女娘娘对我们这些后来升仙的小辈都很是照顾，当年抄报说的简短，故而娘娘对这件事情颇有些疑问。此次随玄女娘娘出去一趟，娘娘路过那稀丛仙官所在凡世，再次查了此事，果真，并非奏报上所说。”
“那是什么？”雯筮也睁着眼睛急问道。
“一伙妖族为祸是有其事，但所谓为祸不过是在深山中同精怪争一争地盘罢了，并未作乱人间，不算大事。但是，稀丛仙官却起了歹念，将这伙妖族精怪收入自己仙洞之中，炼化吸食了他们的修为……虽说九重天上神族辖六界事，但是也不能胡作非为，妖族自有妖族法度，散妖在外若是没有坏了行事，凡界的神仙也不能对其无端杀戮，更何况还是如此狂悖有违天道之举。故而这件事情被巡视六界的执法尊神察觉，迅速引来天劫将其除去。”隽牟说完摇头叹气。
柌彤心想，难怪兜率宫中师宝天尊座下的那些童子仙僚，从来不曾在外提起过这位师弟，偶有说起也是讳莫如深，原来是这般隐情。但是柌彤又有些不服气道：“但是你们了解我的性子，我就算下界而去，定会遵纪守法，而且我胆子又小，不会做出此等腌臜事情。”
“隽牟的意思，并不是你会不会做出这等事情，而是下界之后虽然自在一些，但是修炼却不如在九重天上进益的更加稳妥和迅速。我们都是修行过来的，知道修行之苦。在那个环境之下，修炼的苦楚会更容易侵扰心神，修炼之中压制的那些恶念欲念会更容易放大，少了九重天上的规矩，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我们几个仙根尚不稳，还是留在九重天上更合适。”雯筮苦口婆心解释。
柌彤恹恹地点点头，感叹道：“难怪此前朝会上，下界入南天门而来的仙官，虽为地仙品阶也不高，但是总能得天帝青眼赞誉几句，原来下界的修炼更加不易啊！”
隽牟看着杯碟之中已经残乱，想着今日聚这一场也差不多了，再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才生出了下界的想法？青鸾可道，近些时日，你的状态不好总是魂不守舍的。”
柌彤心道：“什么委屈，委屈可大了。”
但是，应苍宫的事情，两位殿下争吵的事情，甚至都拔剑相向的事情，还有她差点小命不保的事情，她能同谁说？即使是两位情分深重的老友，那也是不能说！她也自己想过几次，为何就是自己碰上了呢？想来想去也只得一个，自己运数不太好的答案。
看着倚宸宫有两个仙娥出门，正往此处而来，想必是帝后娘娘有事安排，便随便胡诌了一句：“我哪里有什么委屈，恐怕是修行一事进入了瓶颈，让我最近睡不好罢了！不妨事不妨事，下界的事情暂时不想了，隽牟你也给青鸾说一声，可别到处说了，万一传到帝后娘娘耳中，还以为我对娘娘有多少埋怨情绪呢！”
见两位仙娥已经走近，柌彤起身拱手，煞有介事道别：“柌彤要去忙了，两位仙官自请！”
说完，便逃也似的，拉着方走近还没有开口的两位仙娥回宫而去，留下雯筮和隽牟，想着那两位仙娥的表情，说着：“倚宸宫也不是好待的地方，看这样子，像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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