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巍峨的祁连山。
西北王府,李唐的书房之内,却亮如白昼。柔和明亮的光线从穹顶洒落,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墙壁上巨大的沙盘,也照亮了书桌后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庞。
李唐放下手中的一本关于冶金技术革新的报告,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茶是长孙玥从江南寻来的极品紫笋,入口清冽,回甘悠长。
就在这时,他面前光滑如镜的桌面上,一道银色的波纹荡漾开来。紧接着,一个光影构成的立体人像浮现而出,正是远在长安的大唐天子,李纯。
“皇兄。”李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皇弟!”
光影中的李纯显然有些激动,甚至顾不上寒暄,便将今日朝堂之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张启明的慷慨陈词,到裴垍的老辣反击,再到他自己最后那番“和稀泥”的收场,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朕今日是照着皇弟你的剧本演的,只是不知,这效果会如何?”
李纯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毕竟年轻,今日在紫宸殿上面对群臣汹汹,尤其是裴垍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气场,若非事先与李唐有过周密的计划,他恐怕真的会当场动摇。
听完李纯的叙述,李唐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朕乏了’!皇兄,你这出戏,演得是恰到好处,堪称绝妙!”
李纯一愣,有些不解:“绝妙?朕只觉得如坐针毡。那些关陇世家的老狐狸,一个个恨不得生吞了张启明,连带着朕,恐怕也被他们在心里骂了千百遍了。”
“骂就骂吧。”
李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被他们骂,说明我们做对了。皇兄你想,你今日若是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强行支持张启明,结果会如何?”
李纯想了想,皱眉道:“恐怕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反弹,甚至会有人以死相谏,或是暗中串联,抵制迁都的一切准备事宜,让此事寸步难行。”
“不错。”
李唐点头赞许,“那若是你当场斥责张启明,安抚裴垍等人呢?”
“那……迁都之议便会胎死腹中,再无重提的可能。而且,还会让那些有心为国革新的官员心寒,朕的威信也会大受打击。”
李纯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李唐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呵呵笑道:
“所以,皇兄你今日这番‘高高挂起,轻轻放下’,才是最高明的一招。你既没有给他们明确的反对理由,让他们无法团结一致地将此事彻底扼杀;
也没有给他们明确的支持信号,让他们找不到一个可以集中攻击的靶子。你只是把这个议题,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关陇世家的头顶。”
“他们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牌。这种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从今天起,他们会日夜揣摩你的心思,会反复推测分析你此举究竟是何意图。
他们内部也会因此产生分歧,有人主张强硬对抗,有人主张妥协试探。如此一来,他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便会出现裂痕。”
“皇兄,你今日扔下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颗种子。一颗名为‘猜忌’与‘恐惧’的种子。现在,我们只需要给它一点时间,再浇上一点水,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堡垒。”
经过李唐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李纯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兴奋。
“皇弟所言极是!朕明白了!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浇水’?”
“水,已经备好了。”李唐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李龙。”
“主人,我在。”一道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合成音在书房内响起。
“启动‘燎原’计划,第一阶段。”
“指令确认。‘燎原’计划第一阶段,启动。”
光影中的李纯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神迹”,但每一次,心中依旧充满了震撼。他很想知道,李唐口中的“燎原”计划,究竟是什么。
……
次日清晨,长安城刚刚从沉睡中苏醒。
一份名为《西北新报》的报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长安城内各大坊市的布告栏、酒楼茶肆的桌案上,甚至是一些达官显贵的府邸门前。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论国都之兴衰与气运之转移:长安的黄昏与洛阳的黎明》。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讨论迁都的利弊,而是以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角度,引经据典,从周之丰镐,到秦之咸阳,再到汉唐之长安,详细梳理了历代王朝定都关中的历史脉络。
文章盛赞了关中“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的地理优势,肯定了其在王朝初创时期作为“王业之基”的巨大作用。这番论述,极大地满足了关陇世家们的自豪感,让他们在阅读之初,甚至产生了一种认同感。
然而,笔锋一转,文章开始罗列出一系列冰冷而详实的数据。
“……据户部历年档册统计,自代宗朝至今,关中地区大小旱灾共计三十七次,平均不足两年便有一次。尤以贞元以来,旱情愈发严重,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贞元十九年,京兆府饿殍达三万余人,百姓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漕运之困,国之巨蠹也。每年自江淮转运至京师之米谷,多达四百万石。然沿途水陆转运,所耗人力物力,十倍于米价。
汴州至陕州,三百里间,需以人挽牛拉,车辙没胫,人牛毙于道者,不计其数。一石米运至长安,其成本已不下于五石。四百万石粮食,耗费的却是两千万石的民脂民膏!此非国之大弊乎?”
文章的数据详尽到令人发指,不仅有官方的统计,甚至还有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条漕运路线上损失了多少船只,累死了多少纤夫的记录。这些数据,许多连户部和度支的官员都未必能一时说得清楚,却被这份报纸清晰地罗列出来,无可辩驳。
紧接着,文章又将目光投向了洛阳。
“……洛阳,古称‘天下之中’。北依邙山,南望伊阙,洛水贯穿其间,更有大运河沟通南北,乃四方辐辏之地。若迁都于此,江淮之粮,河北之赋,可顺流而下,朝发夕至,漕运之费可削减十之八九。每年节省之千万贯,足以编练十万新军,或可使天下灾民,皆得温饱……”
“……或曰,迁都耗费巨大。此言谬矣!洛阳本为东都,宫室、官署、城防皆有旧制,稍加修缮便可沿用,何来靡费之广?昔日隋炀帝营建东都,虽有劳民之嫌,然其功在千秋。若无东都之便利,太宗皇帝如何能迅速平定天下?高宗、武后、玄宗三朝,驻跸洛阳之时日,远多于长安,国势蒸蒸日上,此非明证乎?”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扬后抑,以无可辩驳的数据摧毁了“关中天府”的神话,再以鲜明的对比,描绘出迁都洛阳的美好前景。
它完美地避开了与世家利益的直接冲突,而是站在“国计民生”的制高点上,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降维打击。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长安城的舆论场中轰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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